第二天,格哈德是被楼下的动静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板床硬邦邦的,硌得他后背发麻。
莉娜的房门还关着。格哈德坐起来套上外衣,从腰间摸出钱袋,倒在手心里数了数。
十五枚银币,外加七八个铜子儿,轻飘飘的,几下就数完了。从邻国一路赶来,车马钱、住店钱、关卡的买路钱,越往前越贵,到灰橡镇时钱袋已经见了底。
昨晚付过房钱,剩下的撑死够吃三五天。
这时莉娜推门出来了,斗篷已经裹好,脸上没什么血色。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显然,两人想的是同一件事。
下楼的时候,路西菲尔正把桌子一张张推回原位。煤团则蹲在柜台上舔爪子,尾巴垂在台面外头,一晃一晃的。
“早。”路西菲尔扫了他们一眼,“灶上有热水,自己倒。”
格哈德道了声谢,随后开了口:“维恩先生,这附近有零工可打吗?”
路西菲尔手上的活停了。她看看格哈德,又看看他身后的莉娜。
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走了一圈,看着两人的装扮突然间想起来昨晚上的冒险家团的主意。
wc,黑奴来了。
而且这种一看就是黑户,只要不是太过分基本上很好拿捏的。
“零工倒是没有。”她面不改色的把抹布搭在柜台边,擦了擦手,“不过我这儿有个活,看你们干不干。”
“什么活?”
“我打算挂块冒险家团的牌子,接镇子附近的委托。你们愿意留下,就算公会头两个成员。包住,不包吃。有委托就出勤,没委托就帮我看着旅店,报酬按委托抽成。”
格哈德没有立刻应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上一层厚茧,掌纹又深又黑,是握了多年兵器磨出来的。盾牌跟了他六年,从老家背到这里,盾面上全是刀斧劈出的凹痕和箭头磕的坑。他原本想着,到了边境,护卫商队也好,给人看门也好,总能靠力气换口饭吃。
冒险家公会,他倒是听人说过。边境小地方的公会,说穿了就是几个能打的人凑在一起,接镇上摆不平的麻烦事。收入没个准,命也没个准。
可他没几条路可选。口袋里的钱撑不了几天,身后还有莉娜要吃饭,再往前走人生地不熟的只会更难。
更别提自己还是黑户
他回头看了莉娜一眼。
莉娜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行。”格哈德思索片刻后转回身“我们干。”
“先吃饭,吃完再说。”
灶上煮了一锅稀粥,面包是昨天买的,切了半条。三个人围着大厅里的那张桌子坐下。煤团从柜台挪到旁边的空凳子上,趴着看他们吃,时不时伸爪子扒拉两下桌上的面包渣。
莉娜掰了一小块面包放到它跟前,它低头嗅了嗅,一扭头不理了。
莉娜有点不知所措。路西菲尔说:“别管它,学院里养出来的毛病,不是鱼肉不吃。”
她嘴上说着话,心里的算盘还没停。
这两个人兜里没几个钱,昨晚她就看出来了。让这样的客人住下,指望他们按时交租,那是做梦。可收进公会就不一样了:边境小镇,商队来来往往,隔三差五还有魔物出没,接些零碎委托,赚了钱,旅店的空房也有人住。
再说,一个拿盾的汉子,一个看着瘦弱、却一路跟下来没掉队的姑娘。怎么看两个都不是普通人。
格哈德咬着面包,含糊地问:“维恩先生以前是做什么的?在学院待过?”
“学了点算账的本事。”路西菲尔语气随意,“在大城市待过一阵,后来觉得没意思,就出来走走。”
嗯,就问你帝都是不是大城市吧。
格哈德没再问。边境上有过去的人多了去了,刨根问底是犯忌讳的。他埋头吃完面包,把粥喝得见了底,碗底在桌上磕出一声响。
饭后,路西菲尔把旧招牌摘了下来。
那块牌子在门楣上挂了十几年,木头朽了一半,字也被雨水泡得发糊,只勉强认得出“旅店”两个字。她用铁锤起出钉子,把旧牌子往墙根一靠,又搬出昨天请木匠赶工做的新木板。
新木板刷了清漆,纹理清楚,上头用墨写着八个大字:
金灿灿冒险家公会。
她退后两步,仰头看。风一吹,墨迹还没全干,在清漆上泛着一点亮。
“金灿灿”三个字让她嘴角抽了一下。
这名字是她昨晚躺在床上折腾了半宿才想出来的——当然,打死她也不会承认。
“冒险家小队”“边境冒险团”“灰橡护卫队”,想来想去没一个顺耳。最后“金灿灿”蹦出来,她本想划掉,但是发现自己就是个起名废。
煤团蹲在门槛上,仰头看着那三个字,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为什么总感觉是个地主家的傻闺女,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嘛......
路西菲尔把锤子往旁边一放,替自己圆场:名字不重要,看内容。金灿灿怎么了?朗朗上口,通俗易懂,惟妙惟俏,人尽皆知,美奂绝伦,沉云落雁,阿巴阿巴。
牌子挂上去不到半天,灰橡镇就传遍了。
镇上统共几十户人家,消息比人腿脚还快。到了中午,连河边洗衣裳的妇人都在嚼这件事:维恩先生收了两个人,一个拿盾的大个子,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
“冒险家公会?那是什么?”
“听说跟冒险小队差不多,专接镇上办不了的麻烦事。”
“那几个年轻人行不行啊?就一个大高个看着还靠谱点。”
“谁知道呢。”
路西菲尔不在乎这些议论,她惦记的是镇长那边。牌子既然挂了,总得去知会一声。
.......
镇长家在镇子北头,一栋两层的木石房子,比周围的民居体面些。围墙上爬满枯藤,院门半掩着,一只瘸腿鸡在院里刨土。她敲了两下门,里头传来一个慢吞吞的声音:
“进来。”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架上的书落了厚厚一层灰。窗边一张橡木桌,摊满了纸,还压着一两本账簿。桌后坐着个瘦得颧骨凸出来的老头,头发灰白。他正凑着油灯看什么,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他叫埃德加·莫斯,在灰橡镇当了快二十年镇长。镇上红白喜事、地界纠纷、收税纳粮,基本上都要经他的手,算得上是个土皇帝。
“莫斯先生,”路西菲尔有些拘谨的说道,“我是新来的,在镇西买下了那间旧旅店,改成了冒险家公会,打算接些镇子附近的委托。特地来知会您一声。”
埃德加把油灯往旁边推了推,从镜片后面缓慢打量她。。
被打量着浑身不自在的路西菲尔正准备出口系统的时候。
埃德加忽然笑起来,笑到一半咳了两声:“你倒是头一个。”
路西菲尔一愣。头一个什么?头一个正经来登记的,还是头一个外地人要在灰橡镇挂牌做这个的?
“什么意思?”
“以前路过的人,腰上别把刀就自己进山了,谁跑来跟我一个老头子报备。”埃德加摆摆手,从藤椅边摸起烟斗,“行,知道了。”
路西菲尔听明白了:以前没人干过这行。她拿不准这是好兆头还是坏兆头,不过既然来了,总不能因为没人干过就不干。
“要去镇务司办什么手续吗?”
“镇务司?”埃德加又笑出声,“年轻人,你顺着镇子往西走到头,看看有没有哪栋房子挂着镇务司的牌。灰橡镇就我一个镇长,和一个一年来一次的税吏。你要开公会,跟我说一声就成。”
但是随后,他顿了顿,认真的说道:
“不该干的别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