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太阳还没偏过树梢，镇西的农人就找上了门。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脚上沾着田里的泥，一进门就气喘吁吁的问道：
“我叫....我叫佩里....”
“我田里……田里全是史莱姆！”
路西菲尔刚把一摞旧桌布洗完晾在院子里，手上还滴着水。
格哈德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肩上已经挎好了盾，莉娜则如同跟屁虫似的抱着那本厚重的书跟在他身后。
很快，三人跟着佩里往镇西走去。煤团原本蹲在门廊上舔爪子，见他们出门，只是抬了抬眼皮，又把脑袋埋了回去。
碎觉碎觉。
见此一幕，路西菲尔的内心不禁流露出来一丝可惜。
要是是个白猫多好，还能去当个猫力招财猫。
......
田地在镇子西头的一片缓坡上。
刚刚到了，路西菲尔就看见了好几个史莱姆在农田里面蹦来蹦去。
“早上还好好的，吃过午饭出来一看就这样了！”佩里急得搓手，“这要啃到天黑，半亩田就没了……”
格哈德把盾从肩上摘下来，掂了掂。“我去堵田角，把它们挤到一处。”他回头看了莉娜一眼，“你远点站着，别靠太近。”
莉娜点了点头，退出十几步，在田埂边上站定。她把怀里那本书翻开，手指按在某页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路西菲尔站在她旁边，正琢磨着拿什么把史莱姆扒拉开。她腰上那把匕首实在不太合适，又黏又滑的东西，扎了也白扎。
手刚摸到刀柄，一团橘红色的光从身边擦了过去。
是一颗小火球。
拳头大，拖着短短的光尾，砸在田角最大那只史莱姆身上，噗的一声，绿色胶质炸开一片，溅在草叶上，慢慢化成清水往土里渗。
路西菲尔愣了一瞬。
她看了看那颗火球飞来的方向，又看了看莉娜。
女孩一脸专注，嘴唇抿得发白，手指已经翻到下一页，准备第二发了。
wc，法爷。
这个事实花了路西菲尔好几秒钟消化。灰橡镇这种地方，法师稀罕得跟会走路的金柯尔差不多。
格哈德那个粗手粗脚的盾卫带着个法师妹妹，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路人。
不过.....这关路西菲尔什么事呢？她只需要保证小钱钱到手就行了。
格哈德已经把盾横过来，用盾面当墙，把十来只史莱姆赶向田角。
那些软乎乎的东西撞在盾面上，弹回去，又撞上来，完全没有对格哈德造成丝毫伤害。
莉娜又点了两发火球。一发中了，一发偏了，砸在田埂上烧焦了一撮草。她脸微微红了，翻书的手有点抖。
路西菲尔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如果是帝都高等学院里那些魔法系的学生，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把这十来只史莱姆炸得渣都不剩。
但那是学院，有昂贵的法杖，有充足的魔力药剂，有专门用来练习施法的场地。
眼前这少女的施法物是低级到路西菲尔压根分辨不出来的法杖。施法速度和威力大概比不上学院里最差的大一新生。
路西菲尔把匕首重新塞回腰间，动作很自然，像是原本就没打算拔出来。随即找了块干净的田埂坐下来，托着下巴看格哈德和莉娜忙活。
法爷就是法爷。哪怕是个用火球术点史莱姆、准头还差的法爷，也比她这个拿着匕首上去捅的体面多了。
她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钱袋，低头数了数里面的铜币，不禁一阵心疼。
早上买的那几块面包和盐巴花掉了二十几铜。
......算了，羊毛出在羊身上。
从以后的委托里面找理由扣吧。
火球又响了几声。田里的史莱姆越来越少，剩下一滩滩清水和一点点焦糊的痕迹。路西菲尔站起来，走到田埂边数了数。
前后大概十来只，大的小的加起来，装一辆小推车绰绰有余。
从他们到场到清干净，不到一个时辰。
“维恩先生，”格哈德走回来，额头上有薄汗，“都清完了。”
路西菲尔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田角，就当他准备回去收小钱钱的时候，突然间注意到。
在几处低洼的地方，留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史莱姆凝胶。
她蹲下去，用指尖碰了碰。清清凉凉的，摸着像放了半天的果冻，带一点点弹性。她试着在手臂上一道不知什么时候划的小口子上抹了一点。
十几息之后，刺痒感就消了。
史莱姆凝胶。
这东西在学院图书馆的《低级魔物素材手册》上占了小半页：具有不错的皮外伤愈合效果，是很多初级炼金药剂的底料。
市面上价格不贵，但胜在常用，几乎每本冒险者入门指南上都会提一句：见到史莱姆别绕道，多多少少能换顿饭钱。
路西菲尔把这些凝胶刮到一片干净的阔叶上，包了起来，顺手递给莉娜。“拿回去。一人一份。”
莉娜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维恩先生。”
格哈德在一边擦盾。路西菲尔看了他一眼，这人的盾几乎不保养，只用不修，铜边上的绿锈都积了薄薄一层。她走过田埂，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痕迹。
史莱姆这东西，在学院的魔物行为学课上被教授称作“环境随机散布型黏液生物”。意思是它们没有社会性，不群居，不可能在没有外界因素的情况下十几个一起出现在同一块田里。
可它们偏偏出现了。
她蹲下来，细看田边被压过的草。有几道浅浅的痕迹从田角一直延伸向远处的林子，宽度跟史莱姆的体型差不多。但痕迹不太自然，有一处甚至拐了个直角，像被什么东西驱赶着走。
路西菲尔站起来，往林子方向走了几步。林子边缘的灌木丛里，她找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折断的枝条，切面是新的。树上留着几道粗糙的刻痕，像是用骨器或石片刮出来的，高度刚好在成年人腰部的位置。再往深处走了十几步，她在一棵老橡树的根部发现了几个脚印。
很小，三趾加一个后趾，趾端有爪，踩在泥上是浅浅的凹坑。旁边还有一点干掉的东西，颜色发黑，闻起来一股酸味。
哥布林。
路西菲尔退了回来，在林子边上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再往里走，也没有让格哈德或莉娜过来看。那些痕迹都很新，没有大部队的痕迹，顶天三五个，没有个把月的时间给其发育根本成不了气候。
路西菲尔推测估计是附近哪个小部落刚换了窝什么的。
格哈德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扫了一眼地上的痕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紧绷。“哥布林？”他握了握盾带，“我去清掉。”
“别去。”
路西菲尔摇了摇头，转过身往回走。格哈德愣在原地，盾都举到一半了，又放下来。
“为什么？趁它们还少——”
“你现在冲进去把它们全砍了，谁给你钱？”路西菲尔没停步，语气平淡的说道“谁出委托费？”
格哈德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委托费是清史莱姆的。哥布林不在委托范围里。”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解决了，难道等着挨家挨户的去和村民要委托费吗？”
格哈德的脑子转了好一会儿才理解这句话。
路西菲尔则爬起身来。
“走吧，回田里。让那东西再多活几天。”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站在田埂边抱着书等他们的莉娜。
“你那个火球术，”她说，“准头再练练。”
莉娜的脸一下子红了，低头翻了两页书，声音跟蚊子似的：“我、我会的。”
路西菲尔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农田方向走去。
格哈德跟在后面，盾背在肩上，眉头还没松开。他回头看了眼林子方向，又看了看前面那个步态从容、腰上别着匕首却从头到尾没拔出来的年轻人。
三人回到田里的时候，佩里还蹲在田埂上。见他们回来，赶紧站起来迎上去。
“弄完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