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里从怀里摸出钱袋，一枚一枚数了三遍，铜板在掌心里摞成一小摞。
路西菲尔接过去掂了掂，随即便揣进腰间，双方都没多话只是简单说了声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没怎么说话。
格哈德扛着盾走在最前面，莉娜则小跑着跟在后面，法袍下摆沾了一圈泥。路西菲尔落在最后，心里盘算着这笔能留下多少。
到了旅店门口，她便把钱分成了三份。格哈德和莉娜一人一份，剩下一份揣进自己贴身的钱袋。
格哈德看了一眼手里的铜板，便直接塞进腰带里。
路西菲尔靠在门框上，目光越过镇上的屋顶，落在远处那一线灰蒙蒙的山脊。太阳已经偏了西，山脊上的光正在变淡，显出一道一道的褶皱。洛恩城在那个方向。
——魔晶矿。
这三个字突然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好像是毕业前在学院的时候，听谁提起过。最近洛恩城边境附近的山脉内发现了一批魔晶矿，具体信息他倒是不知道。
她眯了眯眼。
魔晶就是魔晶。在帝国，这东西比金柯尔还硬。一克魔晶粉，品相普通的，就能换十几枚金币，品质上乘的更是有价无市。城里那些炼金工坊、魔法师塔，抢破头都拿不到货。但凡沾上魔法两个字，价格后面就得挂个零。
至于为何目前还没有丝毫动作路西菲尔则并不得知，或许是因为其身处边境？
怕引发边境冲突什么的？但是路西菲尔对于他的便宜老爹的认知就是个极端的恐怖分子，其把握帝国军政大权居然能够忍住就比较好奇了。
她又看了看那道山脊。灰蓝色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看上去安静得很。
算了。现在进山，别说找矿，怕是连路都摸不清。这一带全是荒林和碎石坡，商道都不往那儿走。
格哈德靠在门板上擦盾，莉娜蹲在台阶边翻她那本书。路西菲尔收回目光，打量了他们一眼。
格哈德的底子她大致看得出来。盾牌端得稳，力气不小，昨天清史莱姆的时候扛盾硬顶的样子像模像样。但挥动之间没有斗气痕迹，纯靠蛮力，顶多一阶的水准。莉娜更弱，小火球威力小、准头差，连最基础的魔力外放都勉强，不入阶。
带着这么两个人去挖废弃矿？跟把钱倒进河里差不多。
不过可以抽空问一下他们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维恩先生。”莉娜抬起头，合上了书。
“怎么了？”
“没有什么，就是……”莉娜犹豫了一下，“天快黑了。”
路西菲尔点了点头，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进了门。
晚饭是格哈德做的。说是做，其实也就是把面包掰碎了泡在热水里，撒了一点盐，再把昨天剩下的半块干酪切成薄片铺在上面。
一人一碗。味道说不上好，倒也不算难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空气里飘过来一丝很淡的味道。
路西菲尔正低头吃东西，忽然鼻子动了动。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是花香。很淡，若有若无的，还夹带着一丝甜味，像是夜里开的什么小花。
莉娜也停了下来。她捧着碗，左右看了看，随即皱了皱鼻子。
“……你们闻到了吗？”
格哈德则嘴里塞着面包，含糊地哼了一声。“什么？”
“花香。”
“花？”格哈德又嚼了两口，仰起头嗅了嗅。“好像是有点。”
路西菲尔端起碗喝了口热水。说了句这个季节有花香，也不算怪事。大概是镇上谁家院子里的花树到了时候。灰橡镇再小，也总有人养些花草。
格哈德显然也没当回事，伸手又掰了一块面包。
莉娜见两人都没上心，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再说，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饭后各自回房。旅店的灯油是要省着用的，路西菲尔挨个吹灭了楼下的灯，摸黑上了楼。进了房间，脱了外衣，刚钻进被窝，被子忽然一沉。
煤团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从枕头边上踩过来，在她肚子上一屁股坐下，又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路西菲尔掀开被子看了一眼。煤团四仰八叉地趴在她肚子旁边，尾巴搭在枕头上，脑袋枕着前爪，眼睛已经闭上了。
“……行吧。”
她把被子盖回去，没赶它。反正这猫在哪儿睡都是睡，被子暖和，随它去。
这一夜她睡得还行。没做什么梦。
天没亮透的时候，外面有声音把她吵醒了。
先是一阵脚步声，从旅店门口跑过去。然后是第二阵。再然后是远远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调门不低。路西菲尔翻了个身，企图再次陷入睡眠。
又过了一阵，声音更大了。像是有人在往镇子中间聚集。
路西菲尔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从床尾摸过外衣套上。煤团回过头瞄了她一眼，从床上跳下去，蹲在门边等她。
“你倒是积极。”
她打了个哈欠，开门下楼。
镇中心的老橡树底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灰橡镇总共几十户人家，平时早上街面上连十个人都凑不齐。这会儿树下少说站了三四十个，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有的还端着早饭碗，有的手里攥着刚摘的菜。
所有人都在看同一个方向。
人群中间站着一个胖乎乎的男人。五十来岁，穿一身芥末色的旅行外套，领口别着铜扣，肚子把马甲撑得格子都变了形。圆脸，鼻头泛红，两撇小胡子修得整整齐齐。脚边放着一只皮箱，身上披着一件还算体面的斗篷。
一眼望过去给人满满的奸商的感觉。
他正站在一辆手推车旁边跟人说话。车上竖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路西菲尔没有看清，但是从周围人反应来看一定不是啥小事。
“——五十个金柯尔！”那商人的嗓门不小，带着点南边口音，“一个精灵！活的伤的都行，活的五十金，死的对半，二十五金！”
路西菲尔脚步顿了一下。
五十金。
在灰橡镇这种地方，五十金币是笔什么数目？这么说吧，镇上绝大多数人家一年到头过手的现钱不会超过一两个金币。剩下全靠以物易物、赊账和邻里往来。五十金柯尔在一个小山村，砸下去能把半个镇子的房顶掀了。
但对于路西菲尔来说，五十金买一只精灵，这价钱低得可笑。要不是场合不对，她都笑出来了。
一只精灵。什么价钱？她不是做这门生意的，但学院里什么消息没有。一个健康的成年精灵，最次的品相，转手翻个倍不成问题。如果是女性，稍微周正点的——
乘以个十都打不住。
而眼前这胖子，拿出五十金币，就想在这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小镇子里，找人替他抓一只精灵。
路西菲尔默默在心里给胖商人贴了个标签：要么是骗子，要么是外行，要么两者都是。
这时围观的人已经开始议论了。
“五十金，我的天。”
“精灵长什么样？是不是跟画册上那种差不多？”
“耳朵尖的嘛，我见过一回，跟着商队路过，隔着老远。”
“一个精灵值这么多钱？真的假的。”
“你傻啊，人家出五十金让你去找，你自己去卖肯定值更多啊。”
“你才傻，你能抓到？精灵跑得跟风一样！”
“那倒也是。”
“我听说精灵住在西边大森林里。咱这附近有吗？”
“谁知道呢，反正这商人是打南边来的，人家说不定有消息。”
“五十金啊……够我家翻修一下房子了。”
“你家那破房子配五十金吗？吹去吧你”
路西菲尔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
五十金买一只精灵，说出去就是笑话。不过这事跟她没什么关系。至于精灵，那是跟她的日子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该吃早饭了.....
路西菲尔想着。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