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是镇上那家只有半间门脸的面包房买的。黑麦的,硬邦邦的,路西菲尔估摸着凉了以后能当砖头使。
她推开旅店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芥末色外套。
只见一个满脸肥肉的商人正坐在大厅正中的桌子旁,皮箱放在脚边,正端着一杯不知道谁给他倒的水,喝得眉头都皱起来了。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见到来者是路西菲尔圆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起身时肚子先撞在桌沿上,杯子晃了晃。
“哎哟,维恩先生!”
路西菲尔把面包往柜台上一搁,还没等他开头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
这胖子八成是冲着早上那块牌子去的。金灿灿冒险家公会,字写得确实扎眼,想不看见都难。
“你是?”
“鄙人巴洛·芬奇,打南边来的,做点小本买卖。”
他搓着手凑上来,领口那枚铜扣在晨光里晃得刺眼。
“您这公会,刚挂的牌子是吧?我今早听镇上人说,您这儿接了活就出人,利索得很哪。”
路西菲尔解开外套扣子,不紧不慢地在柜台后面坐下。
“芬奇先生,怎么了?”
巴洛·芬奇的笑容又扩大了一圈,露出一排有些发黄的牙。
“哎呦,维恩先生。是这么回事,我在灰橡镇附近……丢了一件货。”
“货?”
“精灵。”巴洛压低了嗓门,竖起一根胖手指,“一只活的,女的。我雇的人半道上跟我走散了,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摸着。我出七十金,您帮我找回来。”
他报出这个数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眼睛从肉嘟嘟的眼眶里睨着路西菲尔,等着看她露出乡下人见着金条的表情。
七十金,在灰橡镇这种地方,足够买一百多亩上好的田地,能够让一个普通人家舒舒服服过二十年。
路西菲尔没有立刻接话。
七十金确实不少,但精灵这东西,她在学院旁听过两节课,知道那不是他们这个小冒险团能对付的。
而且你丫精灵就70金,在这当兽人呢。
路西菲尔在心中默默的吐槽了句,要是自己有那实力直接抓了自己去偷摸卖出去直接好几百。
你这才70?
“七十金是不少,”
她端起柜台上的杯子抿了口水,语气平淡。
“不过芬奇先生,我这公会刚开张,能打的就两个。一个拿盾的,一个会两手小火球的。您让我进林子去逮一只精灵,这活我们干不了。”
巴洛·芬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活泛起来。
“哎哎哎,维恩先生别急着推啊!您先听听我的条件——”
“您找别家吧。”
“就听一句!”
他往前凑了凑,胖手扒着柜台边缘,像怕她跑了似的。
“您担心的那些,我都替您想过了。精灵是厉害,可那只是活蹦乱跳的时候厉害。我在她身上下了禁魔道具,拷在手腕子上。她现在跟个普通女人根本没什么两样,也压根释放不了什么法术。”
路西菲尔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您说拷上了?”
“是的,我亲眼看着拷上的。”
巴洛拍着胸脯,肉都跟着颤。
“谁知道半道上遇见一拨流窜的毛贼,把我那押货的伙计给冲散了。那伙计带着精灵躲了一阵,后来自己跑回来了,精灵却不见了。就在灰橡镇附近,错不了。”
她慢慢放下杯子,看着巴洛·芬奇的脸,忽然觉得这人顺眼了不少。
wc金主啊。
先不提走私这个问题。
在帝国,禁魔道具的管制极为严格,私人手里有整副镣铐,十有八九是黑市里面的货。再加上“进货”“押货”这些词,这胖子的精灵十分有十一分的来路不正。
而且什么“冲散了”,路西菲尔估计八成是偷运途中出了岔子。
她心里盘算着:这事要是捅到埃德加·莫斯那儿去,那老头的烟斗都能吓掉。
可举报走私,她自己的身份经不起细查。帝都大公爵家三小姐跑到边境开冒险家公会,传回去她爹能把半个边境掀了。
所以。
“行。”路西菲尔干脆利落地拍了下柜台,“我接了。”
巴洛·芬奇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整张脸都亮了起来。“这就对了!我就说维恩先生是明白人——”
“先付钱。”
“呃?”
“七十金,先付。”路西菲尔伸出手,掌心朝上,脸不红气不喘,“您也说了,那精灵是您‘丢了’的货。我给您找回来,您总得给个定钱。芬奇先生是跑南边生意的人,不会连这个规矩都不懂吧?”
巴洛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掂量。他盯着路西菲尔看了好几秒,大概是在判断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不懂行的愣头青,还是真有底气。她坦然地回望着他,甚至友好地笑了笑。
“一半。”巴洛最终从皮箱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数出三十五枚金柯尔,一枚一枚搁在柜台上,码成一小摞。
“剩下的事成之后再补。您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路西菲尔把金币拢进随身的钱袋,掂了掂,三十五枚金柯尔的分量坠得手心往下一沉。
反正白捡的,不要白不要。
巴洛看她收钱收得这么痛快,眉梢一动,又补了一句:“不过维恩先生,咱们丑话说前头。您要是拿了钱找不到货——”
“那我这招牌还挂着做什么?”她笑呵呵地打断他,“您放心,我比您还急。”
巴洛·芬奇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提起皮箱告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小胡子翘了翘:
“我就在洛恩城的洛恩大酒店落脚,有消息随时来找我。可别让我等太久啊。”
他前脚出门,后脚楼梯上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像是一直在楼顶上偷听。
莉娜抱着她那本厚书从楼上跑下来,浅金色的头发还没梳利索,一看就是刚被吵醒。“维恩先生!我听说了,你接了那个人的委托?”
“嗯。”
“可是……”莉娜急得翻书,手指头在一页上戳了好几下。
“精灵……精灵这种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书上写,普通的成年精灵至少相当于二阶魔法师的水平,而且他们对林地环境熟得跟自家后院一样,外人进去根本……”
“莉娜。”
路西菲尔靠在柜台边,把刚才那杯凉水喝完了,又拿起面包纸包撕开,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今天早上在楼上,听见那胖子说什么了吗?”
“听见了,他说精灵身上拷了禁魔道具……”
“再往前想。他说那精灵是怎么没的?”
莉娜眨了眨眼。“被……被毛贼冲散了?”
“对啊。”路西菲尔咽下面包,慢条斯理地开口。
“先不提毛贼,精灵这种东西起码几百金币,你说这些好事能轮得到我们头上?怎么着也得去洛恩城请那些高级的冒险家来解决吧。”
“而且他也说过是毛贼冲散的,你和我说毛贼冲散了一个几百金币的精灵的押送团队?”
莉娜的脸色慢慢变了。
“走私。”路西菲尔拍了拍手上的面包渣,语气轻松得很,“他一个走私贩子,东西丢了,敢去镇长那儿报案吗?他前脚去找埃德加,后脚埃德加就能把这事捅到洛恩城。等驻军一来,他连骡马店那两匹骡子都保不住。”
莉娜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所以我接了。”路西菲尔拍拍她的肩膀。
“活照接,钱照拿,真到找不着那天,谁着急谁心里清楚。他要是敢去报官说金灿灿冒险家公会收钱不办事……”
她笑了一声。
“那正好,咱们就跟他当堂对质,看谁先被关进去。”
莉娜抱着书,站那儿消化了好一会儿,最终憋出一句:“那……那我们真进林子找啊?”
“找个屁。”路西菲尔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灰橡镇周边方圆几十里,林子密得连条道都没有。他那个伙计走散了几天?精灵早不知道钻哪儿去了。我拿这三十五枚金币把旅店的屋顶修一修,再进一批好点的面粉。余下的,慢慢找嘛,一个月也是找,两个月也是找。”
“那、那这些金币您不打算还他?”
路西菲尔翻了个白眼,满脸写着“你在说什么傻话”。
“我凭实力进我钱包的凭啥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