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外的人越积越多。
不知道是因为相信神明的那群人还没过来还是因为这些人也开始动摇自己前半辈子坚信的信仰。
这会儿就像是没人信神,全来找一国的君主寻求救助与解释。
就算做出了噤声的手势也没有效果,还没有眯上多久,国王又被前来报告现有情况的侍从发出的动作声吵醒了。
从男人疲惫的陈述中,卢西安知道了现在的情况。
『游戏』降临后,王国开始死人。
这是他们的说法,因为他们找不到人,就像是那些人凭空消失了一样,就如同塞维恩的情况。
第一日审判结束,部分边境的领主同时收到村庄发生有人失踪的事件,总和小一百余人,没有人放在心上。
领主自行派人做了简单的搜寻,不过是做做样子便私下定性为:迷路、野兽叼走或者掉入了沼泽。
边境荒僻,偶尔有人失踪是常事。
大门外的石地上,农妇整个人都像是失了力气,跪坐在地上掩面哭泣。
「哭哭啼啼的,吵死人了。」
领主在二楼的窗前狠狠「唾」了一口,叫来管家下了命令,要求尽快将外面的女人赶走。
精致的银器茶杯倒影着男人掩饰不住的嫌恶神情,茶杯的主人吹了吹热气。
「记得冲洗一下问外的石地,真是倒霉,有够晦气的……」
山林搜寻的风险很高,黄昏便停止了搜索,领主面上铺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哀戚,同情万分的给出了结果。
可明明给出了结果,失踪者的家人仍死皮赖脸的赖在这儿叨人清闲,农妇就是农妇,根本就不指望懂得感恩。
管家片刻后走出,面色平静。
「我家大人知晓您的哀痛,承诺会继续派出人手入林搜寻,您且先回去等候消息,莫要哭坏了身子。」
农妇不知道该如何感激,只得重重将额头磕在石地上,磕的额前肌肤泛起一片红,连皮肉都在隐隐发烫。
最后腿软着被守卫送了回去。
失踪的不是简简单单一两个人,为了不被国王追责防御薄弱,大多领主不约而同的选择只在自己领地内部封锁消息,以避免引起更大恐慌的理由禁止村民向外传递传闻,扣押信使。
但第二日,第三日……
失踪的人口变多,接连整个家庭消失。
而后是第六日,连贵族都开始失踪,没有人再敢忽视了。
这些事情再也瞒不住了,领主被没收了部分的领地,罚金巨额。
被蒙在鼓里的人们不愿意再相信领主,直接跑到了城门哭诉。
一人、两人、三人……百来号人,甚至更多。
据统计,失踪名单足有二〇〇〇余人,其中不包含未有亲朋好友帮忙登记的人,毫无规律、逻辑可言。
「陛下,那是……神罚啊。」
牧师整个人都在老神哉哉的抖着身体,国王连欺君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神为什么罚?」
「因为有人不敬神,所以……神发怒了。」
牧师埋怨的眼神令卢西安感到害怕,他往哥哥的身后躲了躲。
牧师的精神不正常,各自有着自己的猜想,外面很多人的精神现在都不正常。
父亲的话现在也失去了威严。
哥哥拍着卢西安的脑袋,安抚的笑笑。
卢西安看见了哥哥的侥幸。
「幸好,你没有事。」
外面一日间再次变得人心惶惶,现在没有人能够再像之前以为无事发生一样安慰自己。
谁也不知道神的怒火下一次会不会迁怒到自己。
卢西安想到塞维恩的母亲,一向端庄的女人哭的毫无贵族体面可言。
塞维恩总说母亲偏心哥哥,想必看到那样的画面也不会再说出那样的话吧。
是啊,幸好我没有事。
幸好,我深爱的家人都没有事。
可明天呢?他还能这么走运?在不知道其他地方有源源不断的人失踪时以为那只是一个没有实质伤害的恐吓信?
卢西安环住哥哥的腰,闷闷地回应。
「嗯,哥哥也是。」
◆
就寝前,卢西安向神明默诉。
哀求沉在心底,静静递向神明。
若您确然临世,恳请不要夺走我的家人,不要令我们彼此别离。
「不要再次降下怒火。」
若是您真实存在,请原谅这片国土的每个无知的人。
祭坛摇曳的圣火蹿进眼底,牧师怀抱最纯粹的虔诚仰卧祭坛之上,不断碎念相同的话。
影子在石面上随火焰不停晃动,仿佛下一刻焰舌便会俯身,将这具绝对敬畏、依赖又止不住因为恐惧而绝望发抖的躯体吞没。
黎明时分的晨祷钟声再度响起,宵禁解除。
那个让人背后发凉的『神明』的声音,这次说出了与之前不同的话,伴随着钟声。
【本次倒计时已结束,祭坛已行,神怒暂息】
【选取结果:卢西恩.奥雷利安】
【该祭品不是太阳神所眷之物,『游戏』继续】
【下次审判降临前,请主动献出祭品,剩余寻找时间:『01天00:00:00.000』】
【愿汝等索求,终获应允。】
祭品是牧师的名字。
失踪者的数字停止了涨幅,这次,唯唯只消失了那位神哉哉的牧师。
没有人为他哀悼,也没有人为他唱起颂歌。
他们只是长吁一口气,庆幸昨日对于他们,是一个平安夜。
人群中出现了另一种声音即将接近了真相。
「只要、只要有人愿意主动献祭……」
只要有人愿意主动献祭,就能阻止将近百人的无辜消失。
只要每日以一人救百人,不,甚至万人,整个王国就将不会陷入惶然,子民也不会无故消失。
可是,问题来了……
「在座,有谁愿意以己承祭,自愿归向日光。」
有人高高举起胳膊,问了出来。
明明先前如此诉说对自己神明的死心塌地,真正要表明决心时依旧犹犹豫豫。
没有人肯主动站出来,所有人都只会说的冠冕堂皇。
「可是,我们又怎么能肯定那个东西就是『神明』呢?」
「是、是啊,万一,万一我们并不是为『信仰』献身,谁又能保证我们的牺牲是为了『信仰』!!!」
「可是,若再没有人站出来,又会死人……我,我不想死,也不想再害怕到睡不着觉。」
「我想死!我想死行了吧!?除了你,其他人都巴不得立刻去死!」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被吼的女人无措向后退了两步,她不明白,自己只是说了一句实话,为什么会被人这么对待。明明所有人都在诉说自己的观点,偏偏自己被人不留情面的吼的难堪。尽管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女人仍止不住落下眼泪。
还不明情况的孩子瞪着吼了自己母亲的男人,任由母亲抱紧自己小小的身体。
「那些贵族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不用想也知道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呗。」
人群中传来嗤笑。
「那些迂腐无能的家伙,事情不落到他们头上他们是不会着急的。就像是失踪的事情,嘴上说着派人搜寻,不过是演一场悲悯的戏码,说到底,谁在乎?」
「喂,别说了,要是被那些铁冠寄生虫听见了,今天你就要被推到祭坛也说不一定咯。」
「国王呢?」
「我不知道,但大概也是一样的想法吧……」
聊到最后,仍然没有那样慷慨的圣人如救世主一般站出来。
每个人的嘴唇都在嗫嚅,又一句话也说不出。
就像如果口中说出来其他人的名字就不能称其为善,算不得好人。
于是,他们将献祭的人选交由国王决定。
但人命不是筹码,君王无权挑选谁去死。
国王的回答又让他们认为不过是在推诿责任。
父亲拒绝了裁定,卢西安知道原因,但大部分尚不清醒,处于焦虑的祭司与民众并不知道。
——献祭若是必要,不该由王权指定。
「陛下执掌国土,护佑万民,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更多的人搁置危机当中吗?」
起立之后,那人目光落在国王胸前,说的激昂恳切。
只要陛下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国王深深一叹,事情为何会发展成这样一发不可收拾?
「维拉斯,我执掌国土,护佑万民,却没有权利挑出一个子民,替他人选择生者赴死不是国王该执掌的权利,你明白吗?」
声音不如维拉斯那样洪亮有力,却足够坚定。
廷议未果,国王面色沉凝,下令终止本次朝会。
「说得这么事不关己,不过就是事情还没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贵族们私下议论,认为自己探查到了国王隔岸观火的真相。
卢西安想要上前替父亲解释,被哥哥拦住了。
「可是他们那样说父亲……」
卢西安咬牙,感到憋闷,因为父亲被自己的子民所误会。
「可事实确是如此,他们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三哥摇摇头,垂下眼睫。六哥松开了握住的卢西安的手腕。
他们都比卢西安年长不少,所以他们都比卢西安懂得道理。
顺带一提,就连最小的哥哥也与卢西安相差了足足六岁,早已经成年,参与了领地事物。
卢西安追寻着六哥担忧的视线。
高窗落进的天光斜斜落下,身处最高台的父亲看上去那样威严无助。
卢西安清楚感受父亲此时的心情,所以卢西安一同感到悲伤。
仅仅是悲伤,因为他尚还幼稚,无法为其分担其重量。
金色的王座就像是挂在悬崖边缘的囚笼。
是神明送给凡人的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