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贵族没有因为国王的裁定而善罢甘休。
他们赌不起,也还未享受够本就短暂的人生。
坐拥的土地与仆从、厚羊毛的地毯、蜂蜜与葡萄酒都令人不舍留恋。
最重要的是只要牺牲一个人就能够不用因为恐慌而睁眼到天明。
深夜的圣殿一片暗沉,风穿过殿柱带来一丝寒意。
躯体几乎被岁月榨干活气的老者被一些自以为有着小聪明的人筹划着推上了祭坛。
金红的火光缓缓吞没躯体,接下来的画面,想必今日在此处的每个人都不会忘却。最后的最后,只剩下摇曳的火光,仿若方才孤老无依的老者从未存在。
无人承认自己沾染了罪孽,只要做到闭口不提。
「这样……就行了吧?」
没人回答这发颤的声音。
今晚,又将会是个平安夜。
所有『侥幸』活下的人都将共同承担这份『罪孽』,因为他们是这件事件的既得利益者。
而罪孽落在整个王国。
◆
黎明,『神明』报出了祭品的姓名。宣布游戏依然继续。
卢西安睁开眼的瞬间,冰凉感骤然攀上了后背。
寒气从冰冷的石墙渗出,塞维恩不在,炉火也就没人提前打开。
父亲原本打算为卢西安安排新的扈从,但被卢西安以这个『游戏』结束或许塞维恩就会回来的理由推拒了。
前几日讲堂里的课程老师与各级学生同样失踪了不少,昨日便放了长假,如今乱了套,想必也不会有人能够静下心来学习。
城堡以北的皇家禁林,是卢西安往日最常去的狩猎之地。运气好时,还能碰见同样喜爱狩猎的四哥。
但不知道是塞维恩现在不在身边还是外面现在真的有够乱的缘故,卢西安暂时没有在林间跑动的兴趣。
他默念今日黎明时『游戏』报出的祭品的姓名,还是决定到圣殿的祭坛处看看。
踏入圣殿的那一刻,卢西安不可避免的听见争执的声音。
偌大的殿堂站满了神明的『信徒』,衣衫粗陋的平民、穿戴铠甲的骑士,还有掩饰嫌恶神情的贵族。
有小孩的哭声隐隐在混杂中传出,大概是被这样的场景吓唬住了。
『游戏』报出了姓名就表示昨夜仍有人被献祭出。
像是祭典时安置祭坛的小鹿,不是人,而是祭牲。
卢西安没有指责出声的身份,所以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站在一旁辨别他们争吵的内容。
可他不会不代表其他人不会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批评了那些『残忍』的人。
即使他们并不认识黎明时『神明』报出的祭品的名字,这并不妨碍他们伸张正义来证明自己纯粹与清醒。
「你们……这根本就是恶魔的行径!」
很多人加入的声讨的队伍,他们与昨日无辜死去的人感同身受。
每一道呼吸都沉甸甸的,那股混杂期盼与不安的浪潮将整个圣殿裹挟其中。
自圣殿高处狭长窗隙垂落的日光静静落在了卢西安的肩头。
干净,界限分明。
无数身影彼此推挤,祷告与哀哭纠缠成一团混沌。
没有人在现在让步,那是在承认自己的错误。
也正是如此,日光不愿漫入人群,只是停在一小块地方。
与卢西安一样,祂讨厌眼前的杂乱无序,所以就这么安静守在卢西安的肩头,没有人注意到。
卢西安侧身想说什么,话到嘴边才想起身后没有人,他只好自己开口。
「可是,按照『神明』的意思,游戏结束,我们都会死吧?」
少年的声线像是薄冰下流动的溪水尚还未完全褪去清嫩,却足以在混杂的环境中让人听的清清楚楚。
像是牧者吹响号角,点醒了羔羊。
虽然不晓得他们各自都怀抱着什么心事,但总归是安静了下来。
人们这才注意到卢西安。
平民纷纷下意识垂首,也有的仓促屈膝。贵族则敛神欠身,更有甚者干脆装作无事,鼻尖发出轻嗤一动不动。
谁在藏着微弱希望的敬重皇室,谁又在暗自掂量。
形形色色的目光汇聚而来,自以为是的揣测着他人的想法。
期盼、忌惮、观望交织在一起。
卢西安同样对这些人优雅的欠身行礼。
「那殿下……您是怎么想的?」
约莫十三四岁的平民少年挤到前方,问出这话时尾音还在发颤。
卢西安其实也说不准这人比自己大还是小,身形偏瘦、骨架单薄,给人的整体印象却奇怪的早熟。
他连直视卢西安都不敢,或许是被长辈推出来的也不一定。
很多人的视线发生了变化,打量居多。
「我嘛?不知道欸。」
卢西安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观察着卢西安的视线也随话语的落下再度发生了变化,责备让人无地自容。
「可既然叫做任务目标,想必也同寻物的委托一个意思吧。」
这是卢西安个人的看法,他们想知道,卢西安便说了。
有人当着卢西安的面嗤笑卢西安「有够幼稚」
,却把卢西安说过的话埋进了心底。
那番话会被人立在他人道德之前,再不能退回原本模糊的立场,也再不能置身事外。
倒计时在每个人头顶悬着,有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落叶之上,翩然奔行的小鹿轻盈的宛如起落的光斑,牠明明是用尽全力的拼命奔跃,却还是被围猎捕获。
作为祭牲,牠被两人合力抬上了祭台。
【献祭对象错误】
神很聪明,侥幸不得。
神怒未息的黎明,一日便失踪了整整九百八十余人。
『太阳神所眷之物』仅仅只有『人类』这一个可能。
只要找到了正确的『太阳神所眷之物』,游戏就会结束,所有人都能够平安无事。
但依然没有人知道最正确的答案,除了寻找祭品理由的不同,一切再次回到了原点。
第一个被指认为『太阳神所眷之物』的,是广场边一个靠卖花为生的女孩。
因为她手中的鲜花开的是他们见过最为明媚漂亮的。
当然,这只是一些并不懂花的人们口中说出的理由。
之后的每一天,总会上演这样因为荒唐苍白理由而无从辩驳的理由。
可能是男人,可能是女人,可能是小孩,可能是老人。
不可能是皇族,有可能是贵族,一定是平民。
结果也无非就是『游戏』继续。
「神明根本就不打算原谅我们。」
「可、可是,我们到底是哪里惹怒了神明。」
「真的会有人类被神所爱吗?」
「这个游戏根本就没有正确的答案!!!」
「如果,我是说如果啦……如果没有神明所眷爱的人类,那会不会其实是找到令太阳神感到愤怒的人啊?」
没有人提出质疑,因为这样的理由才足够合理,足够让人理解,足够让人信服。
就是啊,怎么会有那么幸运的像是童话故事里的人啊。
好比日光总会平等覆落每一寸土地。不会因为血统高贵便多加垂怜,也不会因为出身卑微便弃之不顾。
他们所推崇的神明本该公正,神意又怎会偏私?
「诸位当知,太阳神何等公正啊,祂又怎会偏心任何人呢!若以为平民便不配蒙受庇护,分明是误解神的本意。」
新上任的牧师立于祭坛石阶之上,白袍垂落。
火光映亮了他半个沉静的脸颊,他抬眼,扫过殿内同时听讲发言的贵族于平民,藏于黑暗中的半张脸快敛不住现在的威风神气。
没人记得他刚刚的无措崩溃。
他挺身而出,即使自身尚在摇摆,仍然认下了这份引临之责。
这是个伟大的决定,他同样无比享受这个位置。
顿了顿,新牧师继续开口。
「但,纵使神明公正无偏,却不容世人不敬。记住,我们的神明厌弃一切不敬之言,那些轻慢神意、亵渎圣典的『异教徒』们忤逆我们的神明,因此神明降下了罪罚。」
只要找到那些惹怒神明的『异教徒』,游戏就会结束,所有人都能够平安无事。
可越是想要找到『异教徒』就越难找到。
全国的民众都自称为神明的『信徒』。
一时间,神官与圣侍都是一副趾高气昂的嘴脸。
无需自证,反正惹怒神明的不会是他们,没有人能够有理由把他们架到祭台,而他们却恰恰相反。
除了皇族的每个人他们都有权做出审判。
先前从来没有一日像这样痛快,源源不断的讨好是连做梦都不敢想场景。
审讯官每日都能收到起码百封匿名递交的检举书,不管是真的『异教徒』还是某个贵族的政敌都无所谓,剩下的日子就算一日献祭十人都绰绰有余。
还有不要命的一封,大概是一位精神不正常的人写的,因为被检举人的姓名是海辛提亚王国君主最疼爱的幼子——卢西安.泽菲尔。
审讯官没有看检举人长篇的理由,仅仅是看了被检举人的姓名便搁置到一边,胡乱塞进了抽屉中。
除此之外,也会有根本就不识字的人在无人的时候口头告发邻里。
当然,至于每日献祭的人选不交由所有神官,而是面向所有民众。
圣殿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同王卫传唤的的疑犯会经过审查核验,辨明真伪。
中间再次经过了整整四十九个劳作日,寝室外厅的炉火,卢西安已经学会了生。
在无数存活下来的人的见证下,圣殿没有一次判断失误。
头上的总倒计时愈加紧迫,这场『游戏』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