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在朝会上公开了皇室的立场,不反对,不表态,只是『配合』。
圣殿的初衷与权利在皇室的纵容与默认下崩坏膨胀。
圣殿要代行神意,皇室不敢僭越。唯一的底线与要求是王城秩序、万民平安。
◆
「……名单上那个铁匠,长的很凶的那个,明天黎明前送过去。」
「他犯了什么事?」
「没犯什么事,上次集会上公开说了主教的坏话。」
……
卢西安翻阅圣典的手一顿,虽说偷听是不可取的,但总不能这时候站出去,十分歉意地同他们说「你们别说话了,你们的小秘密全都被我听完了」这种话吧,所以他没有出声,但也没有刻意藏匿自己,只打算坐在原地等两人离去。
其中一人声音像是砂纸摩擦,他猜出来了,并且多半不会有错,是近来风头无两的新牧师。
在得到审讯官的准允后,卢西安便来此处调查了近几次的圣殿献祭记录。
圣典里夹杂写满姓名的纸张。
有曾在酒馆里骂过某位男爵的退伍骑士、有曾拒绝过将女儿送进圣殿当侍女的商人,有刚刚两人口中当众驳了主教面子的铁匠,还有一个他印象深刻的姓名。
——在南部瘟疫中存活下来,行宫医官上报的记录当中。
这是一份清单,是祭品候选名单。
——按照优先顺序排列,并标注『首选』、『次选』、『暂缓』。
被当作祭品的人里,不再是只有平民,也有零星几位卢西安同样有点印象的小贵族姓氏。
更多的是太多得罪过神官或贵族的人,是不是『不敬神』者尚还未知,但一定是『不听话』的人。
这根本就不是在找『异教徒』吧?
卢西安有些愣在原地,头顶的天幕明明每个人都能看见,如同理性的死神随时会不留情面的落下手中镰刀,明明所有人的生死都绑在一处,为什么还会有人趁机解决自己的私人恩怨?
再这样任由教会下去,一直到头顶的『游戏』宣布结束之时,所有人真的会得救吗?
卢西安不知道,却清楚『游戏』肯定不会是这样选出最终的答案。
他找到了同样不再愿意相信圣殿的伙伴。
是退伍骑士家中早已老去的母亲,是已经被献祭的商人的女儿,是快要被献祭的铁匠的妻子,是待在候选名单中母亲曾救过的男人。
他们不信圣殿,因为他们的亲人被圣殿毫无证据的随意献给了『神明』。
除此之外,卢西安还尝试拜访了塞维恩的母亲,以塞维恩朋友的名义。
过去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女人的气色比上次见到是要好的太多了,至少塞维恩如果在这儿一定会松一口气。卢西安想,虽然比起以前双颊在这段时间真的凹进了不少。
「小殿下远道而来,寒舍简陋,还望不要嫌弃。」
低阶贵族的宅邸不大,丈夫常常外出,小儿子也住在宫中,不需要太多的仆役,很多事情都是女人亲自操办。
「不必多礼,我今日只是作为塞维恩的朋友擅自过来做客,这么算来,是我打扰了。」
塞维恩的母亲欠身应下,行礼依旧周全。
「我很高兴,塞维恩能与殿下成为朋友。」
兑了蜂蜜的温水被她不停搅拌着,举杯抿上一口的时候女人又轻又快的垂下眼皮。
这可不是在享受,卢西安留意到了女人眼眶迅速落下的眼泪。
像是羞于被人看见所有落的仓促。
很久才放下瓷杯,女人神情自然的仿佛刚刚无视发生,盯着被搅动出的水涡却连眼都不敢抬。
卢西安有些后悔,他不该来这,鲜活的年纪相仿的少年,会让女人必然想到自己突然消失的孩子。
他该知道,这是对一个母亲的残忍。
「我……夫人,今日我前来,是想恳请您听我一言。」
他这么大的孩子,对着长辈说出这种话这么说都有些冒昧与不自量力。在女人露出为难的神情前,卢西安摆着手,迅速为自己补充道。
「当然,是或是否,皆有夫人自行判断。」
女人微微躬身。
听完,女人的神情半是凝重半是不忍,她还是拒绝了。因为塞维恩的失踪与圣殿无关。
这么大年纪的孩子总是不计后果的想一出是一出。
她张了张口,最终也没说什么偃旗息鼓的话,这孩子的背后是这个国土的国王,无论如何,他的身份让他有试错的资本,也是他相对同龄人更加天真纯粹的理由与特权。
卢西安的目标是整个自鸣得意的圣殿,是剩下日子当中一百一十多个无辜人的性命。
那些人是被圣殿『背叛』的人,为自己讨回公道理所当然。可没了那些替罪羊,也没人知道神明想要的东西,又会是哪些不同可怜的一百一十多只小羊?
反正倒计时总会全部归零,而『结局』是这个国家的人都会死吧?
何必要多此一举的去救那一百一十多所有人都清楚无辜的人呢。
多此一举……
女人想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盯着卢西安漂亮的脸蛋,少年健康的蜜白色肌肤在陶碗油灯沉浊暖黄的暖光下并没有烘出血色。
「恕我冒昧,殿下您这般模样,很像王后陛下。
「您认识我的母亲?」
女人移开视线,摇头。
「抱歉,我认识她,但从未有过半分交流,送塞维恩兄长进宫那日远远瞧过一眼,很漂亮,也难怪陛下过去这么久也忘不掉。」
平民总会期盼王后祭日的到来,每当那时,国王总会下令布施粮食与钱币,不多,可能对贵族来说不算什么,但这可是一个普通农户小半个月的饭钱。他们心中的王后生前也确实这样善良、宽厚与仁慈。是『子民的母亲』。
这不是人人都配得上的头衔,只有足够宽厚、常为贫民着想、救助百姓、足够仁慈的王后才能流传这个说法。
「总之,那样又漂亮又善良的王后,说实话我们这一辈的有人不认识才奇怪吧。」
女人没说的是,更多是因为这样的王后就像子民『理想』中的王后与母亲的模板。当着孩子的面这样说孩子的母亲并不礼貌。
「没关系,能在父亲与哥哥们以外的人口中有关母亲的事情,我很高兴。」
少年的眼睫颤了颤。
「感谢您。」
卢西安起身,欠身行了一礼。
「那么夫人,叨唠许久,我便不再打扰了。」
「是我辜负了小殿下您的期许。」
女人慌忙屈膝行礼,将卢西安送至宅邸的院门前。
「殿下。」
穿着朴素干净的女人来回踱步的守在宅邸外,她进不去,看到卢西安从宅邸出来时立刻迎了上去。
这人塞维恩的母亲认得,是城镇内靠近城门的铁匠铺的女主人。两人多少打过几次照面。
两个女人相互颔首算作打过了招呼,塞维恩的母亲没有再过多寒暄,关上了宅邸的大门。
这些人(共同不再信任圣殿的人)在卢西安的安排下分别去找了自圣殿开始代行神意、执掌民众生死后被迫赶上祭坛的祭品的其他家人,同样会成为站在他们的身边盟友。
不全是因为想要讨回公道,而是卢西安的出现让他们误会这个队伍是国王的意思,他们的身后是这个国土最为珍贵的血脉、他们与皇室在同一队伍。
他们冒着大概率因为这个事件而得罪了祭司被列入候选名单的可能,偷偷抄录圣殿内室的册子,记录了先前祭品的姓名、时间与理由。
要在黎明的钟声响起前告知所有人真相。他们得再快点,没有多少时间了。
过不了多久,铁匠就会被圣殿派出的人毫无理由的带走,不甘的向神明献出自己的生命,然后明天是下一个……
他们要证明的不是「神不存在」,而是「献祭名单上的祭品是人定的,这无关游戏的结束」。
「那些贵族怎么办?他们根本不会同意的,他们和圣殿是一起的。」
「不是所有的贵族都站在圣殿那边的。」
就像祭坛称其『祝福』的圣火,现在会吞噬『信仰』;日月相推,昼夜更迭本就是时序恒常的道理。世间存在坏人,也存在好人。这是学前就会学到的道理。
虽然理解不同,但卢西安其实说对了。不同小孩不够成熟的理所当然,大人们的选择往往下意识涉及利益。
不是所有的贵族都会站队圣殿。总会有一两个害怕祭司的权利过盛,会有一两个被这些昙花一现的祭司敲诈过,还有只是单纯想要夺取圣殿现在的位置与权利。
那些贵族不像是因为忙碌耕种所以根本没机会见过世面的农民,他们有大把的闲暇时间阅读书籍,只稍一思忖便能看见内里的关节。
不需要他们信神,涉及利益与性命,只要他们怕死就够了。
卢西安的话只是听着就能感觉到这话的主人心性未熟。
男人轻「啧」,不耐的抓了抓头发,只是听了表面的意思,卢西安的意思是一定会有贵族的人站在他们这边,就像本该如此。
男人是个渔民,没读过多少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讨好谁能在这世道活下去,知道贵族是怎么看向他们的。
小殿下根本不懂那些贵族私底下都是些什么人,男人这么想,也说出来了。
「他们不会与我们站在一起,甚至不会多看我们一眼。」
「但是皇室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不是吗?难道他们再厉害还能有陛下的权利大吗?」
高挑的女孩俏皮的对男人眨了眨眼睛,她的声音收的很细很小。刚好够两人听见。
不只是她这么想,这个小规模的队伍大多人都抱着这个想法。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只要揭发了圣殿,或许今天、明天、后天死的就不是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