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 神明的功劳◆
卢西安五岁的时候生了一场重病，高烧不退、浑身滚烫。他只会蜷缩在母亲的怀中难受的闷闷呜咽发泄身体上的痛苦，整个宫殿被扰得不得安生。
奥蕾莉娅，是重病孩子的母亲的姓名，是这个国土的国王最爱的女人，也是她的其余六个孩子印象中温柔又亲切的母亲。
母亲无助亲吻最小孩子的额头，日夜在圣殿神明的塑像前祈祷。
「陛下素来心怀悲悯，爱护万民，神明自会垂念这份仁善，必当护佑小殿下，将他平安救回。」
名叫卢西恩.奥雷利安的牧师垂首向美丽又无助皇后行礼，声线沉稳柔和。
没几日，奥蕾莉娅也发起了高烧，海辛提亚王国南部同时报出爆发时疫，她将自己与孩子关在了行宫，禁止任何人进出。
得到丈夫的允许后，她独自带着小卢西安与行宫中就职的医官去了南方。
那是瘟疫发散的源头，大多感染瘟疫的人都被赶到了这个贫苦的村落，更多人严重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下达了来到这个破地方的第一个命令：
「先救孩子。」
「我们是陛下带来的，理应先治陛下与小殿下。」
医官为难的劝说，其他人的性命又有多重要？可若是王后与小殿下有事……
奥蕾莉娅虚弱的微笑，女人怜惜的抚摸着自己孩子的发顶，他是所有孩子中眉眼最像泽菲尔陛下的孩子。
「他是我与陛下的孩子。外面那些同样也是别人的孩子。先治能救活的。」
浅紫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女人的笑容并不张扬，却温软的足以让见过的人在心间铭记。
这是这个国家的王后的善意与慈悲，是国土每个民众都认可的王后。
唯一对瘟疫有效的药，是奥蕾莉娅找到的，长在南都沼泽地里。
被护卫拉上来的时候，奥蕾莉娅的裙摆全是脏泥，靴子也陷进去了一只。
她脱力的跪在硬土上，怀里护着这里病人救命的草药。
护卫伸手，想要扶起这个国土最尊贵的女人。
奥蕾莉娅摆摆手，低头数起了怀中的草药。
不像是海辛提亚的王后，而是一位普通的母亲。
十几株，除了留给自己孩子的一株，剩下的全部交由医官分给了外面的病人。
「先给小殿下用。」
坐在小卢西安的床边，奥蕾莉娅嗅着将芸香泡在浓醋里做成的醋布。
在沼泽地里跑了整整一天。医官说她的身上染上了瘴气。
盯着小卢西安皱小脸喝完了搅拌草药叶汁的药水，剩下的药渣又熬了一遍，她自己也喝了一碗，可能是效果并没有马上见效，头仍然有些沉。
「要有剩下的，也传出去。」
奥蕾莉娅匆匆交代，然后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即使在睡梦中，外面密密麻麻的痛苦呻吟仍接连不断的传到了奥蕾莉娅的耳中。
她感到痛苦，因为这里求生的人们此时全都感到痛苦。
小卢西安稚嫩的声音不断呼唤着她，奥蕾莉娅费力的睁开沉重的眼皮。
她感到难过，因为她的小卢西安此时感到难过。
明明她也喝了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受的像要死掉。
还好，她的卢西安又有了精神。
行宫外那些领到药的人，又能活几个？
奥蕾莉娅虚虚握住了小卢西安的小手，滚烫的，是独属于小孩子的温度。
面色惨白的女人对自己的孩子露出安抚的微笑，她没想弄哭这个刚精神没多久的孩子。
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根快要燃烬的蜡烛最后闪烁了一下。
另一只手费力的抬起掩住口鼻，奥蕾莉娅反思，再难看也不至于吓到弄哭一个五岁的孩子吧？
她不知道，小卢西安不是被吓哭的，天底下的孩子怎么可能会被自己母亲的模样吓哭。
他的母亲现在正发自内心的感到难过。
因为他的母亲看上去那么难过，所以他也感到难过。
他与母亲一起难过，即使他并不清楚母亲为什么而感到难过。
母亲终于不再用悲伤的目光继续看着小卢西安了，像是日光被阴云掩住，奥蕾莉娅紫色的眸子蒙上一层沉郁的雾，她松开了孩子的手，想着只是再睡一小会儿。
小孩听话的没有吵醒累到脸色发白的女人，他爬上硬邦邦的石床上，替母亲掖好了薄被，又自己钻了进去。
瘟疫结束了。
小卢西安在母亲逐渐变凉的怀中一直睡，直到母亲被裹进蜡麻布中，再装入大大的木盒子中，那时候的母亲特别香，可是父亲不让他跟母亲一起睡在里面。其实中途 他醒来了几回，但母亲还在睡觉，哥哥们与父亲也都不在这个处处散发难闻气味的地方，没有人陪他玩，所以他又睡下了。
小卢西安是被哥哥们的哭声吵醒的，父亲的怀抱很温暖，和母亲不一样，让人安心。
他揉了揉眼睛，哑着稚气的嗓音询问父亲：
「母亲呢？」
「在那个匣子里。」
小卢西安伸出手，匣子很凉，和母亲的怀抱一样，但是……
「好漂亮……」
银制的匣子，又精致又漂亮，大小只能够装的下内脏。
焚香的牧师在前方引路，沿途民众跪伏于地，牧师沿路洒下圣水，目的是驱散瘴浊，祈求神明接引王后的灵魂。
仪式结束，国王下令布施粮食与钱币。牧师来见了国王。
「陛下，小殿下能够活下来，是神的恩典，定然是王后日日祷告，神垂怜了。」
奥蕾莉娅救了很多人，是用自己的命换的。站在最中央的牧师声泪俱下，白色的圣袍在金线日光下显的无比圣洁。
「这些都是神明的功劳。」
不知是为奥蕾莉娅的仁善感到哽咽还是在为神明的『出手』感到激昂。
现在想来，那时若是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母亲还会费劲心思的折腾自己吗？卢西安没办法去问一个死去的人，没有人能做到。反正一切交由神明就行了吧，不是说神明一定会看见人间悲苦而伸出手掌。
记事起，卢西安快要想不清那时候的事情了，硬要说的话，就是又脏又乱让人不安心慌的地方。
但一件事情他记得清楚，是母亲救了神明的子民，但神明不接受母亲。
卢西安无法相信世上真的有世人口中悲怜众生的公正神明。
牧师没有将母亲的命赊在神明的账上。
卢西安同样无法相信与神明站在同一战线上的圣殿神官。
因为这么想，他想通了幼时攀上心底的疑问。
——不是神明不接受母亲，是母亲不需要神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