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辅祭押着铁匠走上了祭坛,男人粗壮的双臂被细绳紧紧勒着,他步履踉跄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在乌泱泱的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他找到了,脸色露出歉疚又无力的神情。
铁匠的妻子站在卢西安的旁边捂唇哽咽,因为丈夫眼神的含义,他说:我要死了,来世再见吧。
卢西安看明白了那男人眼神的意图,他想让妻子由此获得点崩溃的情绪,然后义无反顾站出来拯救自己。
圣火在祭坛的中央迫不及待的跃动,男人影子长到足以盖住这场仪式的观众。
四周鸦雀无声,一声极轻的哽咽自妇人喉间溢出,寂静之中格外清晰。在殿中只是少数人露出了不忍的神情,他们不在乎祭品是谁。只要不是自己与自己的家人。
「希望这次的答案会令神感到满意。」
然后结束这场『吃人』的恶作剧。
在妇人恳求的眼神下,卢西安从人群中站了出来。脊背僵硬挺直,迎着神官与贵族的注视下,审视与期盼几乎同时将他压着。这一步比他想的还要沉重困难。
金红的焰光在瞳仁深处轻轻跳动,明灭不定。
所有人都以为,七殿下此时应当是愤怒的。
卢西安感到不知所措,他从未做过这种事情。
他第一次主动踏上了那个以夺取他人性命为趣的祭坛,不管是以前的牲口还是现在的『太阳神所眷之物』。
「小殿下?」
牧师躬着身上前一步,明明语气同往常一样,卢西安却听出了一丝警告与提醒。
卢西安没有低头,他怕因为牧师露出点为难的神情他就会迟疑自己的决定。
他决意出面阻止这场早已脱离『游戏』结束的献祭,这是为了这个国土所有被蒙在鼓里的民众。
明明身处下位,大牧师却居高临下的这么想着。
可惜……
「请,大家听我说。」
卢西安抬手,自贵族礼服隐秘的暗袋中取出证物,一卷边角微卷的新羊皮纸滑落半分,被他稳稳攥在手中。
「这里,是圣殿取代『抉择权』后的祭品名单……」
卢西安与塞维恩的母亲对上了视线,女人对他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羊皮纸扬在火光下,纸页微微震颤,任由殿上所有人看清上面的字迹。
大牧师的神情露出了恰当的遗憾。
卢西安脚步向后退了小半步,他后知后觉的想到,自己本没必要站出来,可一时恻隐推他成了众矢之的。
万众瞩目的祭坛之上,卢西安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喉间涩的厉害。
可悲的,他没有退路,不会有人给他退路。
「这根本就不是『神明』的授意,这样下去,死去的只会是无辜的人,我们依然找不到正确的……」答案,我们依然会死。
话猛的顿住,方才还回响在殿中回荡的声响沉默下来。不成熟的话到此为止。
卢西安恍然懂得了晨时塞维恩母亲听到自己的想法时露出的神情的含义。
只要他不知道『神明』想要的『答案』,就还会有其他无辜的人被当作祭品,他这种的一腔热血只会在此给这些以为短暂获得安稳的人感到恐慌。
真是,有够愚蠢且无用啊……
与想象中的画面完全对不上,他以为人们会愤怒,会质问神官,会推翻这个由圣殿决定『生死』的局面……
他预想过的结局本该是这样的……简单?
「殿下……您说没有神。那,那那些天死去消失的那些人……是谁杀的?」
卢西安没回答,这么荒诞的问题他怎么可能知道答案。
那人继续说。
「如果是神明需要,献祭就好了。可您说没有神……那我们怎么办?」
赞同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下一下压的卢西安有些踉跄。
他抬头,在人群中寻找着谁。
是铁匠的妻子,是商人的女儿,是候选名单中母亲曾救过的男人,是他站出来前所有支持自己过的面孔。
但是,那些人回避着他求助的目光。
整个殿堂,只有卢西安『一个』异类。他僵硬的对上大牧师等待已久的目光,其中的轻蔑太过明显,就像是说。
——你看吧,我明明提醒你了啊。
那份热忱可贵,可终究是不成熟,不懂世间本就少有非黑即白的选择。
牧师脸上露出为难,提高了音量。
「殿下,就算『我们』说谎了又怎样,『我们』难道就不是为了这个国土的子民吗?只要做出小小的牺牲……莫非殿下您有连小小的牺牲都不需要的两全办法么?」
牧师一个眼神,铁匠依然被押上了祭坛。
身后的大火迫不及待的将祭品吞噬而尽。
铁匠的妻子跪坐在地上掩面哭泣,卢西安不敢回头。
牧师经过他身边时没说话,只是不轻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牧师站上了渐渐不再嚣张的祭坛上,他面上故作沉吟,一副为难踌躇的模样。半边的唇角不受控制的弯起,他并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
毕竟没有人能看见自己的神情。
「诸位,小殿下所言,恰恰证明了神明的愤怒!殿下说神明不存在,说我们是骗子,连献祭都是造假的。」
他伸手,毫无尊卑的指向卢西安,眼神惋惜。
「可如果神不存在,殿下为什么会站在这里?——是神的宽恕,是神允许他活到了今天。可惜……殿下竟然到现在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这样的人,神会感到愤怒的吧?」
「小殿下也不过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又能懂什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呢。」
塞维恩的母亲开口了,很中肯的答复,但仅仅一句话还做不到能将这个孩子之前的行为全部一笔勾销。
视线剜过女人的服饰,牧师轻「哼」。
贵族们都在观望。
帮了小殿下,圣殿倒台,好处不确定;可若殿下输了,圣殿还在,站过队的贵族会被清算。
在一个每天都在死人的王国里,保持现状。一个假的答案,比一个真的问题更值钱。
◆
昨夜的事情没有一觉过去就不了了之,那封检举卢西安的匿名信被翻了出来。
卢西安不敬神明的行为被有人刻意的大肆宣传,就像是非要拿皇室开刀,示众立威。
一发不可收拾前,大哥赶来了圣殿,他将卢西安藏在了自己的身后,拦阻了其他人望在自己弟弟身上的视线。离开前,他对上塞维恩母亲的眼睛,点过头算打完了招呼。
卢西安躲在大哥宽阔的的披风后,他小心翼翼的牵着哥哥的衣角,听着哥哥像那些做错事情的神官们鞠躬道歉,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
祭坛上的火光变得星星点点,卢西安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好一会儿才觉得没那么刺眼。
卢西安被带出了圣殿,禁足在了殿内,由公务最少的六哥陪着。
「对不起……」
「有什么好道歉的,又不是你犯错了。」
卡吕斯双手环胸,没好气的睨着整个人蔫蔫垂头的弟弟,平常都是一夜过去就好了,看来这次真的打击蛮大的。
「就是感觉……给哥哥们和父亲添麻烦了。」
「……」
卡吕斯放下环胸的手,停滞在半空没有下一步动作。卢西安不明所以的将脑袋凑了过去。
五岁的卢西安发现找不到妈妈的时候整天就一个人呆着,话都变得很少,一个小小的孤独身影远远看上去很可笑,也很让人心里不舒服。
好在,他还愿意与父亲和哥哥们亲近,后者也愿意无条件的呵护卢西安成长。
弟弟慢慢长大了,却有些天真过头了,卡吕斯与菲拉蒙他们(卢西安的其他五个哥哥)约好了以后要少摸卢西安的脑袋,不然这个可爱的弟弟也许会永远长不大。
虽然那样也很好啦……
想到这儿,卡吕斯半蹲下来,没忍住主动揉了揉这个主动凑近的可爱弟弟。
「请别这样,父亲都说了,他为你的成长感到高兴。那家伙可从未为我感到高兴。」
「父亲他不是……」
「好啦好啦,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可就算父亲光明正大的偏心你,我们也不会难过的……」
卡吕斯将目光瞥向了他处,拍着卢西安脑袋的力气有些用力,别扭的说出了剩下的话。
「……唉呀,总之就是我们会为你感到高兴,谁让我们倒霉,是你的哥哥呢!」
「哥哥不要这么说嘛!!」
卢西安挤进卡吕斯的怀里,捂住了后者的嘴巴。
卡吕斯一把将弟弟牢牢圈在怀中,垂眸亲吻过卢西安的手背又嫌弃的甩到一边。
这孩子的注意力总算是被挪开了。
除了自己,父亲与其他哥哥们这时候应该有够头疼的吧……
卡吕斯将双手枕在脑后,视线飘向了窗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庆幸还是什么。
「过两天,六哥带你去城外玩,我告诉你噢,你可别想着拒绝我,我们两个都好久没有一起出过门了。」
卢西安乖乖的点头,知道这大概是父亲的安排。
即使国王有意为自己的儿子压下言论,可权力再大也遮不住其他人的嘴,外面的人现在都在说,是国王的幼子惹怒了神明,所以降下了『游戏』。
不知道他们从何而来的肯定。
最初,他们可能只是单纯想要在无望的倒计时里,找个高高在上的人当作谈资。
然而传到最后,他们自己也对这个答案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