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瑟尔的训练方式,比莱恩想象中粗暴得多。
天还没亮,他就被一盆冰水浇醒——物理意义上的冰水。艾拉瑟尔端着一个结霜的木盆站在他床边,盆里还剩半盆冰碴子,表情平静得像刚倒完垃圾。
“起床。储藏室,半刻钟,迟到的话今天摸的东西全是烫的。”
莱恩湿淋淋地蹦起来穿衣服。等他连滚带爬冲进储藏室的时候,艾拉瑟尔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三排旧物,整整齐齐码在石台上,每一件都裹着薄薄的冰膜。
“今天第一课,学分辨记忆的温度。”她拿起第一件,一把锈迹斑斑的铜汤勺,“摸。”
莱恩接过来。指尖触到勺柄的一瞬间,画面涌入——一个老妇人蹲在灶台前,把汤勺伸进锅里搅了搅,尝了一口,笑了。
“感觉怎么样?”艾拉瑟尔问。
“暖的。”莱恩想了想,“不是身体上的暖,是……心里觉得挺舒服的。”
“这把勺子的主人是个厨娘,在罗兰家干了四十年。她死的时候儿孙都在身边,没什么遗憾。”艾拉瑟尔把汤勺收回去,换了一件——一块裂了缝的木牌,“再摸。”
莱恩摸上去。这次记忆冲击又冷又尖,他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地上,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临死前还在喊一个名字。
他猛地缩回手,手指尖疼得发麻。
“这个……太难受了。”
“这个男人是个逃亡的农夫,被教会巡逻队抓了当替罪羊,罪名是‘私藏古物’。”艾拉瑟尔面不改色地把木牌放下,“他的记忆里有强烈的恐惧和怨恨,所以你的身体本能会排斥。这叫‘冷记忆’。”
“所以暖记忆就是好的,冷记忆就是坏的?”
“不全是。”艾拉瑟尔拿起第三件东西,是一根缠着红线的细木棍,“这根木棍的主人是个小孩,一家五口全死于瘟疫。他一个人在空房子里熬了半个月,最后饿死了。但他的记忆是暖的——因为他死之前一直在想他妈妈做的烤饼,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莱恩摸着那根木棍,感受着记忆里那股微弱的、掺着饥饿的甜意,嗓子眼有点堵。
“记忆不分好坏,分的是持有者在那个瞬间的情绪。”艾拉瑟尔把木棍放回去,“你的能力是读取记忆,但更重要的是判断记忆的‘温度’和‘方向’。温度告诉你持有者是安心还是恐惧,方向告诉你他当时在朝着什么使劲。”
“朝着什么使劲?”
“人临死前的记忆都有一个方向。”艾拉瑟尔看着他,“有的人朝着遗憾,有的人朝着恨,有的人朝着爱。你要学会分辨。以后遇到活的对手,摸到对方的武器,三秒内判断出他接下来是想拼命还是想逃跑,就靠这个。”
莱恩点头,把这个概念往脑子里塞。前世做报表也讲究看数据趋势,没想到穿越后还得看记忆趋势。
两人在储藏室里练了整整一上午。莱恩摸了四十多件旧物,脑子胀得跟喝了一宿酒似的,但渐渐摸出点门道了。暖记忆像泡热水澡,冷记忆像光脚踩碎玻璃,介于两者之间的那些,通常最复杂也最有意思——比如一把猎刀的记忆里,主人一边磨刀一边骂自家老婆,但磨完刀又偷偷去厨房把老婆爱吃的甜瓜切成小块端过去。
“口嫌体正直。”莱恩摸着猎刀笑。
“什么意思?”
“就是嘴上骂骂咧咧,行动上全是关心。”莱恩看了艾拉瑟尔一眼,意有所指。
艾拉瑟尔面无表情地把猎刀收走:“休息一刻钟。然后练反应速度。”
午后的练习在储藏室外面的大厅里。艾拉瑟尔让莱恩背对着她站着,自己从储藏室随便拿了一件旧物,往地上一扔,莱恩必须在三秒内转身、捡起来、判断记忆类型。
练了二十来次,莱恩正确率勉强到了七成。艾拉瑟尔不满意,又加码,改成两秒内判断。
“再快。”
“师父我手速跟不上——”
“敌人不会等你准备好再扔武器过来。”
莱恩咬牙加快速度。第二十三次练习,他转身的时候动作太猛,右脚绊左脚,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脸朝下摔了个狗啃泥。手里下意识抓了一把地上的东西——是艾拉瑟尔刚扔的一件旧物。
触感冰凉的,一个环状的东西。
然后冰莲猛地一跳。
【记忆回溯】不受控制地启动了。但这次他摸到的不是物品主人的记忆——是艾拉瑟尔的。
冰莲里含有她的魔力,和他体内的残响形成了某种共鸣,把他的感知直接拽进了冰莲本身承载的东西里。
画面跳出来——百年前,封印核心入口。
艾拉瑟尔刚从里面出来,整个人跪在地上,银发散乱,指甲缝里全是冰碴。她花了很长时间才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罗兰的冰棺前。
她蹲下来,把额头抵在冰棺盖上。
“罗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又去看了他。他还是不记得我的脸。我把他的手掰开才走掉的。”
她停了停,肩膀塌下去。
“今天他抓着我袖子的时候,喊了声‘姐姐’。我差点就不想出来了。”
她把脸埋进胳膊弯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罗兰,你要是还活着,肯定要骂我矫情。你骂吧。我蹲一会儿就走。”
然后她抬起脸,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睛,站起来。
“明天继续扫雪。高塔上面那层积了一尺厚了。不扫的话,下一个爬上来的人会滑下去。”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拍了一下冰棺盖。
“别笑。我知道你在笑。你那破脾气。”
记忆结束。
莱恩趴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个环状旧物,半天没动。他抬起头,看见艾拉瑟尔站在三步外,手里还拿着准备扔的第二件东西,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然,从了然变成了冰封一样的冷。
“你看见什么了。”
“师父——”
“说。”
莱恩爬起来,把那个环状旧物放到台面上。那是一枚磨得发亮的旧指环,上面还残留着他摔跤时蹭上去的掌温。
“我看见你从封印核心出来,去罗兰前辈的冰棺前面说话。”他老实交代,“你说明天继续扫雪。”
艾拉瑟尔手里的第二件东西“咔嚓”一声被捏碎了。她低头看了看碎成渣的旧物,面不改色地松开手,碎渣簌簌落在地上。
“冰莲的副作用。”她语气很平,“我给你的冰莲里含了我一部分魔力。你摸到和我相关的东西时,可能触发逆向共鸣,看到我的记忆。这种情况会随着你对能力的掌握程度提高而减少,暂时控制不了。”
“所以你从封印核心出来之后,每次都会去罗兰前辈那里待一会儿?”
“那是练习期间的意外,不要发散。”
“你每次被他抓住不让走,出来都要在他棺材前蹲一会儿?”
“莱恩。”
“师父,你扫雪那个事——”
“今天加练一个时辰。”
“——我觉得挺感动的,但你下次扫雪叫我一起,我虽然不会冰魔法但拿扫帚还是——”
“两个时辰。”
莱恩闭嘴了。但他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艾拉瑟尔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没回头。
“你刚才摔跤,地上那个指环是谁的?”
“啊?”莱恩低头看了看那枚旧指环,“我看看……”
他伸手又摸了一下,记忆碎片跳出来——一个年轻铁匠把指环戴在未婚妻手上,说“等打完仗我就回来娶你”。
“一个铁匠的。他死在战场上了。”
艾拉瑟尔沉默了两秒。
“罗兰他妹妹最后没嫁给铁匠。”她忽然说了一句,“那个铁匠上了战场,死在了罗兰前头。他妹妹后来终身没嫁。”
莱恩愣住。原来罗兰死前念叨的那句“别嫁给那个铁匠”,背后是这个意思。
“所以罗兰前辈是知道铁匠已经死了?”
“他当然知道。他是冲锋队长,阵亡名单他最先看到。”艾拉瑟尔的声音很轻,“他念叨那句话,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妹妹开口。”
她继续往楼上走,银发消失在楼梯转角。
莱恩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枚铁匠指环,忽然觉得这个储藏室里每一件东西背后的故事,比他想的都沉得多。
崖壁外面,那个躲了大半天的探子终于等到了教会的回信。信鸽落在岩石上,脚环里塞着一小卷羊皮纸。探子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方正威严:
“继续监视。审判官克劳德三日内抵达。届时将携带圣裁之刃,强攻永夜高塔。”
探子把信揣好,裹紧斗篷缩进避风处,眼睛盯着高塔大门,嘴角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
高塔里面,莱恩对即将到来的麻烦还一无所知。他正蹲在储藏室门口,试图把摔碎的旧物渣子扫干净,一边扫一边琢磨着明天训练的时候能不能偷个懒。
楼上传来艾拉瑟尔的声音:“扫干净之后上来吃晚饭。今天的汤勺是那个厨娘留下的,你自己摸。”
莱恩应了一声,把扫帚往墙角一靠,忽然想起什么,冲着楼梯方向喊:“师父!那个厨娘叫什么名字?”
楼上安静了两秒。
“玛莎。玛莎·贝克。”
“她做的什么汤?”
“罗宋汤。甜菜根放得特别多,齁甜。”
莱恩咧嘴笑了。他摸着那把铜汤勺往厨房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用这把勺子做一顿能齁死人的甜汤。
楼上书房里,艾拉瑟尔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枚被捏碎的旧物残渣,低头看了很久。
指环的碎片在掌心里泛着微光。她把碎片收进抽屉里,拉开另一层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把旧扫帚。
扫帚柄上刻着一行小字:“罗兰专用,其他人别碰。”
她把扫帚立在门后,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