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第三天，莱恩的膝盖已经青了四块，左手掌被磨掉一层皮，后脑勺起了个包——那个包是艾拉瑟尔用冰锥敲的，因为他转身太慢，被“敌人”从背后摸了脖子。
“判断温度你及格了，判断方向你一塌糊涂。”艾拉瑟尔把冰锥一根根收回去，语气像在批改一份写得稀烂的作业，“摸到武器，三秒内要说出对面是拼命还是逃跑。你倒好，摸了三秒还在那儿愣着，嘴里念叨‘让我再看看’。”
“师父，这真的很难啊。”莱恩揉着后脑勺的包，“昨天那个模拟对抗，你扔过来的那把匕首，我摸到的记忆里那个人确实是攥着刀往前冲，但冲到一半他腿软了。记忆里‘往前’和‘腿软’是同时发生的，我到底算他拼命还是逃跑？”
“算他拼命逃。”艾拉瑟尔拿起一根新冰锥在手里掂了掂，“这种半吊子对手最好打，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你只要把他的方向判断出来——比如他往左跑但眼睛瞟右边——你就知道往右堵他准能逮着。”
“那你昨天怎么直接把我按地上了？”
“因为我没按规矩来。战场上没人跟你讲规矩。”她把冰锥抛起来又接住，“再来一轮。这次我把东西扔出去的时候会带一点冰雾，你视线会被挡，靠触感判断。”
莱恩深吸一口气，背过身去。
“开始。”
冰雾从背后涌上来，凉飕飕地贴着脖子。他听见三声破空轻响——三件东西同时扔过来了。莱恩猛地转身，左脚前右脚后，弓着腰去捞地上的东西。
右手先够着一根冰锥，左手碰到一块石头，膝盖底下还压着个不知道什么玩意。
“第一个，冰锥——这什么鬼——”
他刚摸到冰锥就愣住了。这次没有记忆画面涌进来，反而是一段声音直接钻进了脑子，跟有人贴着他耳朵放录音似的：
“罗兰你忍忍忍忍忍——好了别骂了我知道疼我知道疼——”
“你他妈管这叫忍忍？！你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冰魔法还能扎准点吗？！”
“你再骂我把你伤口冻上让你自己化——”
“别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你扎你扎——”
莱恩噗地笑出声，手一抖差点把冰锥扔出去。
艾拉瑟尔站在五步外，抱着胳膊看他：“笑什么？”
“师父你这冰锥里面怎么封着你和罗兰前辈吵架的录音？”莱恩举着冰锥，笑得停不下来，“你给他止血的时候扎歪了？他骂你手抖？”
艾拉瑟尔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去。
“冰锥是百年前那场仗里我随手凝的，后来一直扔在储藏室没用完。里面封的魔力残响会自动吸附周围的记忆碎片。”她伸手，“还我。”
莱恩把冰锥递过去，憋着笑继续摸剩下两件。第二块石头是冷记忆，一个士兵临死前的怨念，方向朝恨，往敌人那边使劲。第三件是个木雕小鸟，暖记忆，方向朝家，一个斥候临死前攥在手里想着回去给女儿。
“石头往左，木鸟往右。”他报出方向。
“正确。”艾拉瑟尔点头，“比昨天强一点。不过你摸冰锥的时候笑了足足三秒，实战里三秒够对面把你捅两个来回了。”
“师父，那段录音太有意思了，换你你也笑。”
“我不会。”艾拉瑟尔面无表情，“因为那段话是我说的，我记得。”
莱恩不死心：“那罗兰前辈骂你手抖那段——”
“莱恩。”
“到。”
“加练一个时辰冰锥躲避。”
“师父我错了。”
加练的冰锥躲避就是艾拉瑟尔站在大厅一头扔冰锥，莱恩在另一头连滚带爬地躲。冰锥不带魔力，纯粹是物理攻击，砸在身上跟被人拿冻硬的胡萝卜抽似的，疼但死不了。
莱恩被砸了十几下之后终于找到点窍门：听风声。艾拉瑟尔扔冰锥之前手腕会有一个极短的下压动作，空气里会先响起一声极细微的“嘶”，听到嘶声就往反方向闪。
练到第七八轮的时候他已经能躲掉大半了。
“有点样子了。”艾拉瑟尔收了手，冰雾散开，“下午练活物对抗。我跟你打，你用能力判断我下一步往哪走。”
莱恩扶着墙喘气：“你跟我打？师父你这是欺负人。”
“你摸到我的冰锥就能听见我的记忆残响，我用冰魔法的时候魔力波动会带着情绪碎片外溢，你摸到就能预判。”她抬手凝出一根细冰针，“实战里敌人不会把武器扔给你摸，但魔力波动是藏不住的。你练的就是这个。”
下午的对抗更惨烈。艾拉瑟尔只用一根冰针，速度放慢到莱恩能跟上的程度，但每次莱恩摸到冰针上的魔力残响，脑子里涌进来的全是些乱七八糟的：
“……扫雪……明天……雪又积上了……”
“……罗兰你别在棺材里打呼噜……我听不见……算了你打吧……”
“……这个学徒怎么这么笨……手指头比脚趾头还迟钝……”
莱恩一边躲一边吐槽：“师父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摸到了什么？”
“你在骂我笨！”
艾拉瑟尔手腕一顿，冰针停在半空：“我什么时候骂你笨了？”
“就刚才！你脑子里想的！”莱恩指着冰针，“‘这个学徒怎么这么笨，手指头比脚趾头还迟钝’——这不是骂我？”
艾拉瑟尔沉默了一瞬，冰针收回去，表情恢复了冷淡：“哦，那段是三天前想的。看来我的魔力残响有延迟。”
“三天前就想骂我了？！”
“你第一天来高塔的时候爬个楼梯喘了八回，我觉得骂你笨已经很客气了。”
莱恩气鼓鼓地把地上的旧物渣子扫了。扫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艾拉瑟尔的冰针里能读出她最近的想法？那她这几天脑子里除了骂他笨还想了什么？
他偷偷瞄了艾拉瑟尔一眼。银发魔女正坐在窗边喝茶，杯子里的液体冒着凉气，表情看着挺平静。但莱恩注意到她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无意识地绕斗篷的系带。
那是她紧张或者想事情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他这几天观察出来的。
“师父。”
“嗯。”
“你在想什么？”
艾拉瑟尔抬眼瞥了他一下：“我在想晚饭做不做你的份。”
“别别别我干活。”莱恩麻溜地把地扫完，又把储藏室里被翻乱的旧物归位，干得比前世在家应付老婆检查大扫除还卖力。
干完活他蹲在储藏室门口喘气，目光扫过角落里立着的那把旧扫帚。柄上刻的“罗兰专用”四个字被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摸过。
莱恩走过去，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一下扫帚柄。
记忆涌出来，很短的一段：
艾拉瑟尔站在高塔露台上，手里攥着这把扫帚，一下一下扫着积雪。雪刚扫开一层又落一层，她扫了不知道多久，忽然停下来，把扫帚往地上一戳。
“罗兰你留下的破规矩，谁最后一个死谁扫雪。”她哈出一口白气，“我扫了一百年了。你下辈子给我还回来。”
记忆结束。
莱恩把扫帚轻轻放回墙角，什么也没说。他走回大厅，经过艾拉瑟尔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师父，明天扫雪我跟你一起。”
艾拉瑟尔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拍。
“高塔上面那层积了一尺厚。”她过了几秒才开口，“你爬得上去？”
“爬不上去你拽我一把。”
“……笨手笨脚的，扫完雪还得把你从雪堆里刨出来。”
“那你刨呗。”
艾拉瑟尔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往楼梯走：“明早卯时。迟到就自己睡雪地里。”
“好嘞。”
她走到楼梯口又停下，侧过半边脸：“那把扫帚……你摸了？”
“摸了。”
“看到什么了？”
“看到罗兰前辈下辈子要还你一百年的雪。”
艾拉瑟尔没回头。但莱恩看见她扶在楼梯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
入夜之后，悬崖下面的探子又放了一只信鸽。这回鸽子飞得比之前急，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响。探子裹着三层毯子缩在岩石后面，嘴里嘟囔着：“审判官明天就到，老子终于不用在这儿喝西北风了。”
高塔里面，莱恩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还在过白天的训练内容。冰锥、方向、记忆温度、判断敌人意图——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艾拉瑟尔扔冰锥的时候，脑子里那些残响是他能听见的。那她三天前就知道他能听见了。
然后今天她还扔。
她故意的。
就为了让他摸到那些骂他笨的念头。
“这个师父……”莱恩把毯子蒙在脸上，闷闷地笑了一声，“比罗兰前辈还口嫌体正直。”
楼上书房里，艾拉瑟尔合上手里的旧笔记，低头看了看桌角放着的那枚铁匠指环碎片。她拿起来对着烛火照了照，碎片的裂面上还残留着莱恩白天摔跤时蹭上去的一点掌纹。
“笨手笨脚。”她轻声说了一句，把碎片收回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小布袋，每个袋子上贴着一张标签。最新那个袋子上写着：“莱恩·高塔学徒·第三天。”
里面装着他训练时不小心留下的所有东西——冰锥碎渣、摔断的旧物残片、还有一根他头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