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冰垣待晤

作者:景雯 更新时间:2026/10/22 11:02:59 字数:4315

卯时,天还没亮透。

莱恩裹着三层衣服站在高塔顶层露台上,冻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

艾拉瑟尔递给他一把扫帚——柄上“罗兰专用”那四个字被磨得锃亮——然后自己拿了另一把,赤足踩进半尺厚的积雪里,面无表情地开始扫。

“师父,你不穿鞋真的没事吗?”

“冰魔法师的脚皮比你脸皮厚。”

“……行吧。”

两人一左一右开始扫雪。露台很大,积雪又多,莱恩扫了不到十下就喘上了。

前世坐办公室坐了七年,核心肌群早就退化成了装饰品,穿越之后虽然天天逃命练出点底子,但跟这种连续半小时的重体力活还是差着量级。

艾拉瑟尔那边已经清出一大片了,动作稳得像一台人形扫雪机。

莱恩咬着牙跟上进度,扫到露台边缘的时候往外探了一眼——崖壁下面白茫茫一片,隐约能看见探子蹲过的岩石旁边多了几个新脚印,说明那家伙还在。

“师父,探子还在。”

“我知道。”艾拉瑟尔头也没抬,“昨晚信鸽飞了四趟。教会在调人。”

“四趟?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也帮不上忙。先扫雪。”

莱恩憋着一口气继续扫。

扫到露台东南角的时候,脚底下一块被雪盖住的石板突然“咔”一声翘起来——他整个人往前一栽,扫帚脱手飞出去,脑袋朝下往露台边缘滑过去。

“师父——”

艾拉瑟尔头都没回,左手往后一甩,一道冰蓝色的光从指尖飞出去,在莱恩身前凝成一面斜面冰墙。

莱恩一头撞上去,顺着冰面滑了个弧形缓冲,最后屁股着地摔在一堆刚扫出来的雪里,四仰八叉。

“噗。”艾拉瑟尔没收住,笑了一声。很短,就半秒,然后她立刻板起脸转过身来,“让你扫个雪都能掉下去。罗兰当年在这露台上跟人打架都没掉过。”

“罗兰前辈跟谁打架?”

“跟我。他偷喝我藏的冰酒。”

莱恩躺在雪堆里哈哈大笑。艾拉瑟尔走过来,居高临下看了他两秒,伸出一只脚踢了踢他的小腿。

“起来。雪灌脖子里了。”

“师父你拉我一把。”

“自己起。”

“我腰闪了。”

“你腰没闪。你装的。”

莱恩嘿嘿笑着伸手抓住她的扫帚柄,借力爬起来。

两人身上全是雪沫子,艾拉瑟尔的银发上沾了一层白,看着没那么冷冰冰了,像个刚从面粉堆里钻出来的厨娘。

莱恩抬手帮她拍掉头发上的雪。艾拉瑟尔愣了一下,偏了偏头,但没躲。

“行了行了。”她别过脸,扫帚往地上一戳,“继续扫。干完活吃早饭。”

两人又扫了小半个时辰。露台清出来大半,莱恩累得蹲在地上用袖子擦汗,刚想说“师父咱早饭吃啥”,嘴还没张开,脸色先变了。

艾拉瑟尔也停住了。她握着扫帚的手指微微收紧,灰蓝色的眼睛眯起来,望向崖壁下方。

马蹄声。

很整齐,很稳,带着金属甲片碰撞的闷响,从悬崖栈道方向一路往上。不止一匹马,至少七八匹,中间夹着车轮碾压冻土的吱嘎声。

“来得比我想的快。”艾拉瑟尔把扫帚往露台角落一搁,转身往塔内走,“去一层大厅。别乱跑。”

莱恩小跑跟上:“探子信上说的那个审判官?”

“嗯。马蹄声节奏规整,骑手训练有素,中间有辆偏重的车,应该是载了圣裁之刃。”艾拉瑟尔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圣裁之刃是教会专门对付高阶黑魔力的圣器。我现在的魔力只恢复了七成,如果直接硬接,会很吃力。”

“那怎么办?”

“见机行事。先看看他来几个人。”

两人下到一层大厅,艾拉瑟尔重新在大门内侧布了一层冰封壁垒,但这次的冰层明显比上次薄。

她手掌贴上去的时候,莱恩看见她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

魔力没恢复到位,硬撑的。

马蹄声停在高塔门外。然后是甲胄摩擦声,有人下马,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响。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穿透石门,嗓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永夜高塔的魔女阁下。教会审判官克劳德·维恩,奉红衣主教手谕前来交涉。请开门。”

艾拉瑟尔没动。

克劳德等了五秒,继续说:“手谕内容我念给您听——‘着审判官克劳德前往永夜高塔,向魔女艾拉瑟尔传达最终谕令:交出灾厄容器,接受教会监管,可保高塔无事。拒不交出者,圣裁之下,高塔同焚。’”

莱恩心头一紧,看向艾拉瑟尔。

银发魔女面无表情,抬手在冰壁上敲了两下,冰层表面泛起共鸣的波纹,把她的声音传出去:“克劳德。你是当年北境第七修道院的那个克劳德?”

门外沉默了两秒。

“……您记得我。”

“你左腿有旧伤,站久了会抖。现在抖了没?”

门外的声音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魔女阁下好记性。确实在抖。但手谕是手谕,腿抖也得站着。”

“奥古斯都派你来的?”

“红衣主教亲自签的手谕。”

“他写了什么,你念的就是什么。但你自己信吗?”艾拉瑟尔语气不咸不淡,“‘灾厄容器’这个说法是奥古斯都百年前亲手编的。你一个审判官,查了这么多年异端,就没觉得这个词来得蹊跷?”

门外安静了更久。然后克劳德叹了口气。

“魔女阁下,我信不信不重要。手谕是真的,圣裁之刃是真的,我身后这八个人也是真的。您要跟我讲百年前的旧账,我听得进去。但今天我得先把手谕的事办了。”

他顿了顿:“给您半个时辰考虑。半个时辰之后,要么开门交人,要么我用圣裁之刃劈门。”

脚步声退回去,接着是马车车板打开的声响,然后是重物被抬下来的闷响。

莱恩凑到门缝边往外瞄了一眼,看见八个全副武装的骑士分列两侧,中间站着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灰白短发,左腿果然微微打颤,但站得笔直。

他身后马车上架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阔刃,刃口泛着暗金色的光,隔着门缝看都觉得刺眼。

“师父,那玩意看着就不像劈得开的。”

“圣裁之刃能劈开大部分魔法结界。我的冰封壁垒撑不住太久。”艾拉瑟尔收回手掌,冰壁恢复原状,“而且克劳德本人战力不低。他年轻时候是北境最出名的异端审判官,一个人清剿过三个黑魔法据点。”

“那他怎么左腿有伤?”

“被我打的。”艾拉瑟尔说得轻描淡写,“三十年前他带人围剿高塔周边,我出去赶人,冰锥扎穿了他左腿。当时手下留情,没往要害扎。”

莱恩眼睛一亮:“那他是不是欠你个人情?”

“他那人死脑筋。人情归人情,手谕归手谕。”艾拉瑟尔嘴上这么说,但表情没刚才那么紧了,“不过……他确实是教会里少数几个会动脑子的人。”

她想了想,忽然转头看向莱恩。

“你的能力,摸到圣裁之刃的话,能读出什么?”

莱恩愣了一下:“不知道。没摸过那么高级的东西。”

“圣裁之刃不是普通圣器,它里面封着历代审判官使用时的记忆碎片。你如果能摸到它,有可能看到克劳德最近在想什么——比如他到底愿不愿意打这一仗。”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摸那玩意?”

“偷摸。趁他不注意。”

“师父,你是让我一个不会魔法的人,去偷摸教会最高级别的圣器?”

“嗯。”

“你这计划跟让我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艾拉瑟尔认真想了想:“区别是,你摸完还能跑回来。”

莱恩捂着脸蹲下去:“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半个时辰过得飞快。莱恩在储藏室里翻箱倒柜找能用得上的东西,最后揣了一兜子碎冰锥——艾拉瑟尔给他的,说“扔出去能炸一小片冰雾,遮挡视线用”。

艾拉瑟尔自己站到门后,冰魔法蓄势待发。

“听着。”她难得用正经语气交代,“克劳德开门之后会先递手谕让我签收,他注意力在手谕上的那几秒,你从侧面溜出去,摸圣裁之刃。摸到就撤,别贪。”

“摸到了我怎么回来?他八个人围着呢。”

“我制造点动静。”艾拉瑟尔抬手凝出一团冰雾,在掌心滚了滚,“你就趁乱跑。”

“万一跑不回来呢?”

“跑不回来你就喊师父。我砸也把你砸回来。”

莱恩深吸一口气。门外已经传来克劳德的声音:“魔女阁下,时辰到了。”

艾拉瑟尔伸手拉开大门。

冷风灌进来,莱恩缩在门后,看见克劳德站在雪地里,手里捧着一卷羊皮手谕,身后八骑列阵,马车上的圣裁之刃离他大概二十步远。

二十步。来回四十步,中间要绕过八个骑士。

“师父,四十步我跑过去大概要六秒,回来六秒,加摸的时间——”

“十二秒。”艾拉瑟尔头也没回,嘴唇微动,“我撑十五秒。”

大门完全打开。克劳德抬脚走上来,手谕递向前。

“请魔女阁下签收。”

艾拉瑟尔伸手接卷轴,另一只手在背后给莱恩打了个手势。

——三、二、一。

莱恩蹿了出去。

他贴着大门侧面的冰墙溜出去,猫着腰钻进了马车车底的阴影里。

八个骑士的视线全在艾拉瑟尔身上,没人注意到车轱辘旁边多了个人。

莱恩从车底爬到另一侧,伸手够向架在车板上的圣裁之刃。

指尖碰到刃柄的瞬间——

记忆涌来。

克劳德坐在营帐里,面前摊着一份调令。旁边副官问他:“大人,这趟差事您真打算动手?”

克劳德没抬头:“手谕是主教签的。”

“可咱都知道那个‘灾厄容器’的说法有问题。当年北境那边——”

“我知道有问题。”克劳德搁下调令,叹了口气,“但圣裁之刃都搬出来了。我不来,来的就是别人。别人劈门的时候不会提前喊话,不会给半个时辰考虑。”

“那您的意思是……”

“能劝就劝。劝不动……再说。”

记忆结束。莱恩缩回手,心脏砰砰跳。他刚要从车底爬出去,忽然听见克劳德的声音在近处响起来。

“魔女阁下,您那个学徒呢?”

莱恩的血一下子凉了。

艾拉瑟尔的声音很稳:“在塔里睡觉。小孩子贪睡。”

“是吗。”克劳德的靴子停在马车旁边,莱恩从车底能看见他的脚尖正对着自己藏身的位置,“那您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圣裁之刃上的预警符文亮了?有东西刚才摸了它。”

完了。

莱恩脑子里飞速闪过三个字:跑、不、掉。

下一秒,艾拉瑟尔的冰雾炸了。

白色的浓雾从大门方向喷涌而出,瞬间吞没了整片雪地。

八个骑士被呛得咳嗽,马匹嘶鸣乱窜。莱恩连滚带爬从车底钻出来,凭着记忆里的方向往大门冲。

跑到一半撞上一条胳膊。

艾拉瑟尔一把揪住他后领,两个人连滚带爬摔进塔门内,冰封壁垒轰然重新封死。

门外克劳德在浓雾里咳嗽着喊:“魔女阁下!这算是拒签手谕!”

“算你个头!”艾拉瑟尔靠在门板上喘气,魔力消耗比预计大,额头出了一层薄汗,“莱恩,摸到什么了?”

“他不想打。”莱恩也喘得厉害,“他副官说他本来就不想接这趟差事。但他说,他不来别人也得来,别人劈门的时候不会提前喊话,也不会给半个时辰考虑。”

艾拉瑟尔愣了一下。

门外浓雾渐渐散了。克劳德站在原地,圣裁之刃上的预警符文已经暗回去,他低头看着刃柄上残留的一点陌生掌纹,若有所思。

“大人,追不追?”副官凑上来问。

克劳德盯着紧闭的塔门看了好几秒,忽然伸手把那点掌纹擦掉了。

“先扎营。”他说,“手谕签收的事,明天再谈。”

“可是主教那边——”

“主教那边我去说。你就当今天雾太大,我看不清门。”克劳德转身往马车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还有,晚上站岗别靠近崖壁那排冰刺。那个魔女扎冰刺的手艺三十年没变,专挑人脚底板扎。”

副官一脸懵地应了。

塔里面,莱恩瘫在地上,后怕得腿都在抖。艾拉瑟尔靠着门板坐下来,两人肩并肩坐在玄关的冰地上,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莱恩开口:“师父。”

“嗯。”

“克劳德说明天再谈。”

“我听见了。”

“他是不是……给咱留了一天?”

艾拉瑟尔偏头看了他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冰晶的微光,嘴角没动,但莱恩觉得她心情好像没那么差了。

“明天他再来,你打算怎么办?”

“看情况。”艾拉瑟尔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他明天带不带圣裁之刃。”

“不带呢?”

“不带的话,请他进来喝杯热茶。跟你摸到的那个厨娘学的罗宋汤,齁甜的那种。”

莱恩咧嘴笑了。

门外风雪里,克劳德的营帐灯火亮起来,映在崖壁的冰刺上,晃出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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