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马蹄声准时响了。
莱恩趴在门缝上数人头，数完回头冲艾拉瑟尔比了个手势：“八个骑士，但圣裁之刃没搬下来。克劳德自己走过来的，空着手。”
艾拉瑟尔正在搅一锅汤。
对，搅汤。高塔一层的小厨房里，她围着一条灰扑扑的围裙，银发用一根冰筷子随便绾了个髻，左手拿着铜汤勺——玛莎那把——在锅里画圈。
空气里弥漫着甜菜根和卷心菜炖煮的酸甜气味，把高塔的冷气都冲淡了几分。
莱恩头一回看见她围着围裙的样子，差点当场笑出来，被一个冰锥瞪了回去。
“去开门。别嬉皮笑脸的。”
莱恩整了整表情，跑过去拉开一条门缝。
克劳德站在门外三步远，今天换了便装，灰白短发梳得整齐，左腿还是有点抖。
他手里没有手谕，只拿着一卷普通信纸，表情跟昨天不太一样——没那么板正了，带点微妙的疲惫。
“魔女阁下在吗？”
“在。厨房呢。”莱恩侧身让路，“进来喝汤不？”
克劳德进门之前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八个骑士，压低声音：“让他们在外面等着？”
“您随意。反正进来只能喝汤，一人份。”
克劳德冲副官打了个“原地待命”的手势，抬脚进了高塔。他走进小厨房看见艾拉瑟尔围着围裙搅汤的那一刻，脚底下一个踉跄，扶着门框才站稳。
“你……您自己做饭？”
“一百年了，不自己做饭难道等外卖？”艾拉瑟尔用铜勺敲了敲锅沿，“坐。汤马上好。”
克劳德规规矩矩在桌边坐下。莱恩给他端了一碗汤，甜菜根的紫红色汤汁里飘着几块炖得软烂的牛肉和卷心菜。克劳德看着碗里的汤愣了几秒，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的。”他放下碗，表情很复杂，“特别甜。”
“玛莎的方子。甜菜根放得齁多。”艾拉瑟尔坐到对面，自己也端了碗汤，“你以前在北境喝过她的汤？”
克劳德苦笑了一下：“三十年前围剿高塔的时候，我在山脚村子住过两晚。那个老太太死活不收我钱，说‘教会的孩子也是孩子，吃饱了再砍人’。”
莱恩在旁边竖着耳朵听，一边偷偷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齁甜，但喝进去胃里暖融融的，确实舒坦。
汤喝到一半，克劳德把汤碗一推，表情正经起来。
“手谕的事，我能拖一天。但最多一天。”他看着艾拉瑟尔，“明天早上我必须得到答复。签了，我回去复命，主教那边暂时不会再动。不签，我就得回信说交涉失败，下一波来的就不只是审判官了。”
艾拉瑟尔端着碗没说话。
克劳德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些：“还有件事，我昨晚没当着骑士的面说。”
他凑近半步，灰蓝色的眼睛扫了一眼莱恩，又转回艾拉瑟尔脸上。
“奥古斯都派我来之前，还派了另一个人，走的另一条路。那人叫柯尔，专精灵魂追踪。他不归我管，直接听命于主教本人。”
艾拉瑟尔搅拌汤的动作停了一拍。
“柯尔·黑荆棘？”
“您认识？”
“百年前他祖父是教会的灵魂术师。”艾拉瑟尔把汤勺搁下，语气冷了几分，“当年封印之战他祖父就负责追踪残响波动。战后奥古斯都提拔了他们家族，专门做这种事。”
克劳德点头：“柯尔比他祖父更狠。他不用靠近目标就能感知残响波动，隔着五里地就能闻着味。我出发那天他还没动身，但按脚程算，最迟后天就会到。”
莱恩心头一紧：“隔着五里地就能闻着我的味？”
“你身上那个古神残响，在他眼里跟黑暗里点了盏灯差不多。”克劳德看了他一眼，“你摸圣裁之刃的时候我其实感觉到了——你那个能力有残响共鸣的副作用。摸的东西越多，共鸣越强，你在柯尔的感知里就越亮。”
莱恩扭头看向艾拉瑟尔：“师父，冰莲不是能压住残响吗？”
“压得住对外释放的波动，压不住共鸣本身。”艾拉瑟尔眉头皱得很紧，“你练习能力的时候，每摸一次旧物，就相当于往天上放了一颗信号弹。柯尔只要进了五里范围，你练一次他就能精确定位一次。”
“那我这几天练了那么多回——”
“所以我说他后天到算是保守估计。”艾拉瑟尔站起来，把围裙解了往桌上一搁，“克劳德，柯尔后天到，你明天必须回去复命。中间这一天时间差，够他提前赶到。”
克劳德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我明天早上走，但走之前可以把营地扎得离高塔近一点，装成还在对峙的样子。柯尔来了要是看见我还在‘谈判’，他不好直接动手。”
“你能拖他多久？”
“最多半天。他这人疑心重，我要是演得太过，他连我一起怀疑。”
艾拉瑟尔在厨房里来回踱了两圈，赤足踩在石地上几乎没有声响。莱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
“师父。”
“说。”
“柯尔追踪的是残响对吧。那我这几天不摸旧物不就行了？”
“你不摸旧物，柯尔也能感知到你体内的基础残响。”艾拉瑟尔停下脚步，“他祖父当年造的追踪术，基础原理是感应古神残响的固有波动频率。你活着就躲不掉。”
“那怎么办？”
艾拉瑟尔没回答。她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克劳德。
“你刚才说，柯尔用的追踪术是他祖父传下来的？”
“对。”
“他祖父当年在封印之战里，负责的是什么位置？”
克劳德想了想：“好像是……东侧第三阵眼的辅助术师。”
艾拉瑟尔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莱恩一看那表情就知道她心里有主意了。
“东侧第三阵眼。”她重复了一遍，“那个阵眼当年是基恩守的。基恩·弗罗斯特。柯尔他祖父在基恩手底下干了三个月，天天被骂。”
克劳德挑了挑眉：“您的意思是？”
“柯尔家的追踪术根基来自基恩的阵眼体系。而基恩的阵眼体系最怕一样东西——”艾拉瑟尔转身走到储藏室门口，“反向共鸣干扰。你回去告诉柯尔，就说高塔这边有个学徒，身上带着基恩的旧物残响，问他敢不敢来。”
克劳德愣了两秒，然后缓缓笑了。
“您这是……给他挖坑？”
“不算坑。基恩的咒纹认人，他要是敢来摸基恩的东西，咒纹会先把他手烫熟。”艾拉瑟尔推开储藏室的门，“你只要把话带到就行。剩下的他自己会脑补。”
克劳德站起来，把汤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
“行。我明天早上走，走之前把营地往东挪半里地，正好挡在柯尔来的路上。”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汤……能再给我盛一碗吗？我端出去给副官尝尝。他老说教会食堂的汤像刷锅水。”
莱恩憋着笑给他盛了一碗。克劳德端着碗往外走，经过莱恩身边时停了一步。
“小子。”
“嗯？”
“你摸圣裁之刃那下，我其实是故意没拦的。”
莱恩愣了一下。
克劳德耸了耸肩：“我想看看你那个能力到底怎么回事。摸完我的刃，你回去跟你师父说了什么，我都猜得到。你要是摸完喊打喊杀，我今儿就不来喝汤了。”
他端着碗走出门，冲外面待命的骑士扬了扬手：“收队！明天早上再来！”
副官一脸懵地跑过来接碗：“大人，这什么？”
“罗宋汤。齁甜。喝。”
八个骑士面面相觑，然后一人分了一口，喝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高塔里面，艾拉瑟尔靠在储藏室门框上，看着莱恩收拾碗筷。
“你明天开始停练。”
“停了柯尔也能找到我。”
“所以他来的时候，你躲在塔里别出来。”她顿了顿，“基恩的咒纹我设在高塔大门上。他要是硬闯，手先烫熟一层皮。”
“那万一他不闯呢？”
“不闯更好。他堵在外面，克劳德可以名正言顺地报告说‘双方对峙中，暂未突破’。拖到主教不耐烦了换人来，柯尔就白跑一趟。”
莱恩把碗码好，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师父，基恩前辈的咒纹……真的烫手？”
“真的。他当年在罗兰剑上刻字被追着砍，就在自己所有作品上都加了防摸咒纹。谁碰谁烫。”艾拉瑟尔嘴角弯了一下，“罗兰后来学乖了，骂人之前先戴手套。”
莱恩笑得差点把碗摔了。
崖壁下面，克劳德的营地正往东挪。副官一边搬帐篷一边嘟囔：“大人，咱这算不算通敌？”
“通什么敌。这叫战略性休整。”克劳德找了块石头坐下来，端着第二碗汤慢慢喝，“那个魔女要是真想打，昨天那阵冰雾里掺几根冰锥咱俩现在都成筛子了。她没扎人，说明她不想撕破脸。我也不想。那就互相给个台阶。”
副官想了想：“那主教那边……”
“主教那边我说了算。”克劳德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倒进嘴里，“再说了，那个柯尔后天到，让他先去撞撞基恩的咒纹。撞完了就知道好歹了。”
信鸽从营地飞出去，扑棱棱往教会总部方向飞。但克劳德没写“交涉失败”，他写的是：“谈判进行中，魔女态度松动，建议延长交涉期限。”
红衣主教奥古斯都收到信的时候，把信纸在桌上拍了两下，对身边副手说了一句：“克劳德这老东西，又跟我玩心眼。”
副手问要不要催。
“催什么。柯尔已经在路上了。让柯尔去试试水，试完了克劳德自然就老实了。”
奥古斯都搁下信纸，从抽屉里摸出一块黑色的碎片，在指间慢慢捻着。碎片里隐隐传出孩子的哭声，很小，很闷，像被捂在被子里哭了很久。
“快了。”他对着碎片说:“再等等。”
碎片里的哭声没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