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德走的时候，把营地往东挪了半里地。
莱恩趴在露台边缘往下看，八顶帐篷整整齐齐扎在崖壁拐角处，正好堵住从东面绕上来的窄路。
副官在帐篷前面竖了面教会的旗子，旗杆歪歪扭扭的，看着像随手插的。但莱恩注意到旗子下面还压了块石头，石头尖朝着崖壁内侧，摆明了是给后来的人指路。
“师父，克劳德那旗子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在这儿，别多事’。”艾拉瑟尔站在他旁边，银发被风吹得乱飘，“柯尔看见教会的旗，会先过来问情况，不会直接摸高塔。”
“然后呢？”
“然后克劳德会跟他说，谈判正在进行中，魔女尚未答复手谕，请柯尔稍安勿躁。”艾拉瑟尔嘴角微动，“柯尔那人脾气急。让他‘稍安勿躁’，比骂他祖宗还管用。”
莱恩嘿嘿笑了一声，觉得克劳德这老头还挺会恶心人的。
他们等了一天半。
第二天下午，莱恩正在储藏室里拿碎布擦旧物上的灰——不能摸，只能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艾拉瑟尔的声音：“别动。”
他立刻把手缩回来，连呼吸都轻了。
艾拉瑟尔站在一层大厅的窗边，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崖壁栈道方向。莱恩凑过去看，栈道上多了个人影。
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色长袍，兜帽扣在脑袋上，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看不见手，也听不见脚步声。
那人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每走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从栈道拐弯到高塔正门那段路，他走了一百二十三步，不多不少。
停在塔门前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板，然后从袖子里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悬空对着门面比划了一下。
“基恩的咒纹。”声音不高，但莱恩隔着门板都能听清，带着一股子酸溜溜的嫌弃，“一百年了还这么缺德。谁碰谁烫手，专坑摸门的。”
黑袍人退后三步，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黑色的符石，弯腰往地上一按。
符石落地的瞬间，一圈暗红色的光纹从石面炸开，贴着地面扩散出去。莱恩觉得脚底下一阵细微的震动，然后胸口冰莲猛地一跳，像是被人拿手指头戳了一下。
“他在探测。”艾拉瑟尔低声说:“别出声。”
符石上的光纹持续了大概半刻钟，地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小红点。莱恩看见其中一颗红点位于高塔正中央——正好是他在储藏室站着的位置——亮得刺眼，周围的点都被衬得暗淡了。
黑袍人盯着那颗红点看了几秒，嘴角勾起来：“找着了。”
他伸手去收符石。指尖碰到石面的时候，符石突然“滋啦”一声冒了股黑烟，烫得他缩回手，指尖已经红了一片。
“基恩？”黑袍人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下来，“不对……基恩早死了。谁把他的咒纹改过？”
艾拉瑟尔在高塔里轻声说了一句：“我改的。加了一层反向共鸣。”
黑袍人——柯尔——在外面又试了两次，每次收符石都被烫。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干脆不收了，蹲下来对着符石说话。
“行，魔女。我知道你在里面听着。”他嗓子有点哑，说话带着鼻音，“我祖父当年在你手底下吃过亏，我认。但这次主教亲自下的令，你护着那个容器没用。我柯尔想找的人，还没找不着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我给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要是还不交人，我就住这儿不走了。我一天往你这塔上扔十道追踪术，扔到你烦为止。”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符石我不要了。烫手。回头我多带几块来，专往你门缝里塞。”
人走远了。莱恩从窗边缩回来，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人有病吧？跟小孩耍赖似的。”
艾拉瑟尔却没笑。她走到门边蹲下来，隔着门板感知了一下外面的符石，脸色有点沉。
“他没说假话。那符石确实能重复释放追踪术。他要是天天往高塔方向扔，你每次被探测到，残响都会受一次震荡。”她站起来，“震多了冰莲会裂。到时候压不住残响，不用他抓，你自己就先失控了。”
“那怎么办？我出去把他揍一顿？”
“你不会打架。”
“我摸他武器把他记忆翻个底朝天，让他当场社死。”
艾拉瑟尔看了他一眼，表情居然有几分认真：“能翻到什么？”
“不知道。他随身带的符石、追踪法器、袍子上的扣子，摸到什么算什么。要是能摸到他最近几天的记忆，说不定能找到他怕什么。”
艾拉瑟尔想了想：“柯尔这人疑心重，但有个弱点——他太信自己的追踪术。他靠符石定位，如果符石失灵或者定位错了，他会先怀疑自己的术出了问题，不会怀疑是别人动了手脚。”
“所以你是说……”
“我给他加把火。”艾拉瑟尔走到储藏室门口，“基恩那枚青铜徽章还在吧？”
“在。”
“拿出来。我教你一招。基恩的咒纹除了烫手，还有个功能——反向追踪。你带着徽章靠近他的符石，反向激活咒纹，能把他的追踪术倒着引回去，让他探测到的红点位置全乱套。”
莱恩眼睛亮了：“那他会以为自己的术出故障了？”
“对。他这人最受不了自己的术出问题。一乱套他肯定蹲那儿调试半天，没空往高塔扔追踪术。”
“那我怎么靠近他的符石？他走了，符石还扔在外面呢。”
“所以你要出去一趟。趁他不在，把徽章贴到符石上去，激活反向咒纹，然后把符石摆回原位。他回来一看，符石还在，但探测结果全乱了。”
莱恩搓了搓手：“听着像偷鸡摸狗。”
“干不干？”
“干。但有个条件。”
“说。”
“回来你给我做顿不齁甜的汤。”
“……行。”
天黑之后，莱恩揣着青铜徽章溜出了塔门。
崖壁栈道上冷风直灌，他猫着腰小跑到柯尔放符石的位置，蹲下来把那枚黑石头摸出来。
符石表面还残留着柯尔手指头的温度，莱恩捏着它深吸一口气，把青铜徽章贴上去。
徽章表面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纹，和符石里的暗红光纹撞在一起，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冒了股小烟。莱恩感觉手心被烫了一下，忍住了没叫出声。光纹持续转了十几息，然后慢慢暗下去。
符石还在，但表面多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细纹。
莱恩把符石摆回原位，拍拍手上的灰，溜回高塔。艾拉瑟尔在门后等着他，伸手捏了捏他的指尖，冰魔法裹上去把烫伤压了压。
“成了。明天等他回来试。”
第二天一早，柯尔果然回来了。他蹲在符石前面摆弄了半个时辰，脸色从阴沉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暴躁，最后“啪”一声把符石拍在地上，站起来骂了一句。
“什么破玩意——定位全飘了！红点从高塔里头挪到悬崖底下去了？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他又蹲回去调，调了半天还是乱飘。最后气哼哼地把符石揣回袖子，从兜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翻起来，嘴里嘟嘟囔囔：“回去重修祖父的术式笔记……这破石头用了十年都没坏过，怎么突然就——”
他忽然停住，猛地抬头看向高塔大门。
艾拉瑟尔站在门后，隔着门板幽幽说了一句：“柯尔，你祖父当年用这石头的时候，是不是没记保养方法？符石用久了要拿冰水泡一泡去去火气，你没泡过吧？”
柯尔的脸涨红了。他对着门板瞪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看你折腾一早上怪累的，提醒你一句。”
柯尔抱着符石和小册子扭头就走，袍子后摆甩得啪啪响。走出十几步又回头喊：“那我还三天期限！”
“你随意。反正你石头不好使，扔过来也是乱飘。”
柯尔骂骂咧咧地走了。莱恩蹲在门后面笑得直捶地。
笑完了，他扭头看艾拉瑟尔：“师父，他回去修石头，修好了还来怎么办？”
艾拉瑟尔从窗边收回目光：“他修不好。基恩的反向咒纹一旦激活就改不回去了，他那块符石现在只会乱飘。”
“那他会不会拿新的来？”
“会。但至少得再跑一趟教会总部领新石头。来回半个月。”艾拉瑟尔伸了个懒腰，银发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暖色，“这半个月够你做很多事了。”
“什么事？”
“训练。你摸过的旧物越多，对残响的掌控越稳。下次柯尔再来，你至少能用能力把他武器摸明白，不用像这回一样偷鸡摸狗。”
莱恩点点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师父，他说的那个‘三天期限’……”
“骗人的。他石头坏了，三天之后拿什么来？”
“万一他真来呢？”
艾拉瑟尔看了他一眼：“来了我就请他喝汤。昨天说好的不齁甜那种。你炖。”
莱恩蹲在地上笑出了声。崖壁下面，柯尔骂骂咧咧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中间还夹杂着符石掉地上滚两圈的动静。
远处克劳德的营地升起了早饭的炊烟，旗子还插在那儿，歪歪扭扭的，但看着莫名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