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莱恩已经能蒙着眼睛分辨记忆温度了。
艾拉瑟尔坐在储藏室门口的凳子上，面前摆了二十件旧物，莱恩背对着她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堆用冰膜裹好的碎布条，每根布条对应一件旧物，布条上涂着不同浓度的冰莲汁液。
他摸一根布条，靠冰莲汁液的共鸣强度去反推对应旧物的位置和记忆类型，然后报出来。
“左边第三排最底下那个，暖记忆，方向朝家，一个老兵临死前惦记着自家灶台上的腊肉。”
艾拉瑟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清单：“正确。继续。”
“中间那排靠墙的铜锁，冷记忆，方向朝恨，一个守财奴被人撬了箱子活活气死的。”
“铜锁的持有者是个地主，被佃户抢了粮仓，气急攻心猝死。”艾拉瑟尔把清单折起来，“不过方向判断对了，算你过。”
莱恩摘下蒙眼布，揉着酸胀的眼眶：“师父，我现在摸东西已经不太会被记忆冲得头晕了，是不是可以练点别的？”
“比如？”
“比如怎么在打架的时候用。”莱恩比划了两下，“你扔冰锥我躲，这种练法太被动了。要是我摸到对方武器能反过来干扰他呢？像基恩前辈那种反向咒纹一样。”
艾拉瑟尔看了他两秒，从凳子上站起来：“你倒是会给自己加戏。行，试试。”
她抬手凝出一根冰锥，朝莱恩扔过去，速度比之前训练时慢了一半。
莱恩侧身躲开的同时伸手够了一下冰锥尾端，指尖蹭到冰面的瞬间，他试着做了一件之前没做过的事——把冰莲的寒气顺着指尖推回去。
冰锥在半空中“咔”一声裂成了三截，碎冰哗啦啦掉了一地。
莱恩愣住：“我弄碎的？”
“你刚才往冰锥里灌了冰莲的寒气，和我留在里面的魔力残响发生了冲突，把它撑裂了。”艾拉瑟尔收回手，表情有点意思，“这招实战里可以用。对方武器里如果有魔力灌注，你摸上去反向推寒气，能让低阶魔法武器直接报废。”
“那高阶的呢？”
“高阶的顶多抖一下，但抖那一下够你跑路了。”
莱恩搓了搓手，跃跃欲试：“再来再来。”
两人在大厅里练了小半个时辰，莱恩成功弄碎了七八根冰锥，准头从十次中三次提高到了十次中五六次。虽然离“高手”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至少不再是纯挨打的那个了。
练到正起劲的时候，地底传来一声闷响。
莱恩脚底下的石板轻轻弹了一下，墙角的冰晶噼里啪啦碎了两根。他扶着墙站稳，转头看向艾拉瑟尔。
银发魔女已经蹲在地上了，手掌贴着石面，眉头越皱越紧。
“封印核心的震动频率变了。”她站起来，快步走向地底暗门，“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间歇性的，这次持续在震。”
莱恩跟上去。两人下到石室，艾拉瑟尔走到法阵中央蹲下来，盯着封印核心的入口看。莱恩凑过去瞄了一眼，发现圆形入口边缘多了一道裂纹，不长，但很深，像有人拿指甲在冰面上硬生生抠出来的。
裂纹旁边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姐姐，你是不是不来了。”
字体稚嫩，大小不一，有几个字母还写反了，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刻痕边缘毛毛糙糙的，全是用指甲反复划拉出来的白印子。
莱恩的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艾拉瑟尔蹲在那儿没动，手指悬在那行字上方，迟迟没落下去。莱恩看见她的肩膀绷得很紧，银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线条，咬得死紧。
“师父。”
“别说话。”
莱恩没说话。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行字。
记忆涌出来。小男孩蹲在雾气弥漫的封印空间里，背对着他，伸着两只小手在地上划拉。地上全是歪歪扭扭的划痕，密密麻麻的竖道道，一看就是数数画的。小男孩一边画一边小声数：“一、二、三、四……十一、十二……”
数到一百，他停下来，抬头往雾气外面看。雾气外面什么都没有，黑漆漆一片。他等了一会儿，低下头重新开始数：“一、二、三……”
数了不知道多少遍，中间有一次数到一半突然停了，拿指甲去抠旁边的冰壁，抠了半天抠出一道浅痕。他把脸凑上去，认认真真地刻了一行字，刻完又小声念了一遍：“姐姐，你是不是不来了。”
念完了他又蹲回去继续数数，这回声音小了很多，数到五十多的时候自己跟自己嘟囔了一句：“可能姐姐忙。数到两百她就来了。”
莱恩收回手的时候，眼眶烫得厉害。
他转头看艾拉瑟尔。银发魔女还蹲在那儿，一只手按着冰壁，另一只手攥着膝盖上的斗篷布料，指节泛白。她低着头，呼吸很轻，但莱恩看见她鼻尖红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师父。”
“嗯。”
“他数到两百了。”
艾拉瑟尔闭了一下眼睛。
“你每次进去加固封印，待多久？”
“不到一刻钟。”
“他数到两百你就走了，那他不就得每次重新数？”莱恩蹲到她旁边，声音放得很轻，“你下次进去的时候，能不能告诉他数到多少你就来？给他个准数，让他数着等你。”
艾拉瑟尔没吭声。
“师父，你想想，一个小孩蹲在雾里头，也没个人跟他说话，也没个玩具，就靠数数熬时间。你给他个盼头，哪怕跟他说‘数到五百姐姐就来’，他数着还有个目标，总比漫无目的地数到哪算哪强。”
“五百太长了。他数不到。”
“那多少合适？”
艾拉瑟尔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哑：“三百吧。我加固封印撑死了一刻钟，他数得慢，三百差不多够。”
“行。下次进去你跟他说好，数到三百你就来。”
“……”
“我帮你打草稿，你进去照着念。”
“不用。我记性没那么差。”
莱恩咧嘴笑了一下。他抬手拍了拍冰壁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轻声对着封印入口说：“嘿，小兄弟。你姐姐说了，以后你数到三百她就来。数慢点没事，多画点道道，她数着日子呢。”
封印核心深处传来一个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小声音：“真的吗？”
莱恩和艾拉瑟尔同时愣住了。之前那孩子的声音只在记忆碎片里出现过，从没像这样直接传出来过。
艾拉瑟尔反应快，立刻凑近入口，声音放得又轻又稳：“真的。以后你数到三百，我就来。数多了我也不走。”
“……拉钩。”
“拉钩。”
封印核心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小声音又说：“那我现在开始数。一、二、三……”
莱恩扭头看艾拉瑟尔，发现她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很短，跟没笑一样。但他看见了。
两人从地底上来之后，艾拉瑟尔在厨房里煮了一锅不齁甜的蘑菇汤。莱恩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喝，一边喝一边翻柯尔那本被落下的皱巴巴小册子——昨天柯尔蹲在崖壁下面翻册子，走的时候气得掉地上了，莱恩捡回来的。
“师父，柯尔这册子里记了好多追踪术的细节，还有他祖父当年在基恩手底下挨骂的日记。”
“念两段来听听。”
莱恩翻了一页：“‘今日又被基恩大人骂了。他说我的阵眼符文画得跟蚯蚓爬似的，让我回去重画五十遍。我画到第三十七遍的时候手抽筋了，基恩大人看见之后说——’”
“说什么？”
“‘说手抽筋就对了，抽完再画五十遍。’”
艾拉瑟尔嗤了一声。
莱恩继续翻：“后面还有呢。‘基恩大人虽然嘴毒，但每次骂完都会扔一块糖过来。今天扔的是薄荷糖，上回是酸梅糖。我攒了一小袋，舍不得吃。’”
两人沉默了几秒。
“基恩前辈还挺会养孩子的。”莱恩把册子合上，“这柯尔小时候估计也挺不容易的。”
艾拉瑟尔没接话。但她站起来往灶台走的时候，顺手往莱恩碗里多舀了一勺蘑菇。
崖壁下面，克劳德的营地炊烟照常升起来。柯尔那顶新搭的小帐篷扎在营地边缘，他本人蹲在帐篷门口，对着一块新领的符石龇牙咧嘴地调试。旁边副官端着碗走过来：“柯尔大人，喝汤不？克劳德大人从高塔那边顺的方子。”
柯尔抬头瞪了他一眼：“你们跟高塔关系挺好啊？”
“谈判嘛，总得搞好关系。”
柯尔哼了一声，接过碗喝了一口。喝完砸了咂嘴：“这汤还行。比教会食堂强。”
副官嘿嘿笑：“高塔那个学徒炖的。”
柯尔差点把碗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