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花了两天时间攒暖记忆。
储藏室里翻了个底朝天，凡是摸着不扎手的旧物全被他摸了一遍。玛莎那把铜汤勺摸第三遍的时候已经没什么新东西了，记忆就那几段来回放，但那种灶台边上的安稳劲儿每次都能让他胸口暖一阵。
他把这股暖意往冰莲里存，冰莲起初没什么反应，后来存多了，莲花瓣似的形状慢慢变得没那么透明了，泛着一层淡淡的暖金色。
他又翻出一块绣了歪扭兔子的小手帕，一个小孩绣的，绣完了偷偷塞进父亲行囊里，父亲在战场上拿出来看了好多次，每次看完就揣回心口。
莱恩把手帕记忆里那股被人惦记着的暖和劲儿也存了进去。
还有一把断了弦的鲁特琴，琴主是个游吟诗人，追姑娘没追着，坐在酒馆后巷弹了一宿，弹完了自己跟自己说“没事，下回换个调”。那股子苦中作乐的豁达也被莱恩塞进了冰莲。
攒到第二天晚上，冰莲里的暖意已经浓得往外冒了，莱恩揣着它走路都觉得自己像个移动暖炉。
艾拉瑟尔没发现。她这两天光顾着加固封印了。封印核心的震动频率越来越快，从三天一次缩到了两天一次。她每次从地底上来脸色都白一个度，嘴唇一点血色没有，坐在厨房里喝热水的时候手都在抖，抖完了还嘴硬说“没事，正常消耗”。
莱恩看在眼里，没吭声。
第三天早上，艾拉瑟尔又要下地底加固封印了。她站在石室入口，抬手凝冰魔法，莱恩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蘑菇汤。
“师父，先喝汤。”
“不喝了，赶时间。”
“就一口。你上去之前胃里得有点东西，不然魔力供不上。”
艾拉瑟尔看了他一眼，接过杯子灌了两口，递回来的时候莱恩没接杯子，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把冰莲里攒了两天的暖记忆全灌过去了。
艾拉瑟尔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眼睛猛地睁大，灰蓝色的瞳孔里翻涌过好几层乱七八糟的情绪，像被人一口气塞了一百件旧物记忆。
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石壁上，杯子脱手摔在地上，蘑菇汤泼了一地。
“莱恩——你——”
“暖和吧？”莱恩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嘿嘿笑，“我攒了两天，玛莎的汤、绣兔子手帕、还有弹琴追姑娘没追着那哥们儿的豁达，全给你了。”
艾拉瑟尔靠着石壁喘了好几口气，脸上从白转红又转白，表情跟被人灌了一壶烈酒似的。她抬起一只手捂着脸，闷声闷气地骂了一句：“你知不知道暖记忆灌进来会打乱我的魔力节奏？”
“知道。但你这两天脸色太差了。”
“那也不能——”她放下手，眼睛有点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那些暖意冲的，“你拿自己当暖炉使，摸那么多旧物不头疼？”
“现在不太疼了。练出来了。”莱恩把地上的杯子捡起来，“再说了，那些东西摸多了我自己也暖和。一举两得。”
艾拉瑟尔瞪了他好几秒，最后没绷住，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立刻压回去。
“下回提前说。”
“提前说你肯定不让。”
“……算你聪明。”她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莱恩注意到她指尖的颤抖确实停了，脸色也比刚才好了不少，“行，这波暖记忆能撑一阵。我下去了。”
“我跟你一起。”
“你下去做什么？”
“你加固封印的时候我在旁边等着。万一那孩子又抓你不放，我还能跟他唠两句。”
艾拉瑟尔犹豫了一下，点头。
两人下到地底石室。封印核心的入口裂纹又长了一截，边缘的冰壁被震得坑坑洼洼的。艾拉瑟尔把手掌贴上去，深吸一口气，扭头看了莱恩一眼。
“你在外面等着。”
“好。”
她一脚踏入黑暗。莱恩蹲在入口旁边，手里攥着青铜徽章以防万一，耳朵贴着地面听动静。
大概过了半刻钟，底下传来小男孩的声音，隔着封印壁闷闷的：“姐姐你来了！我数到三百了！你看我画了好多道道！”
然后是艾拉瑟尔的声音，比平时温柔了不止一个档次：“看见了。数得挺准。这次给你带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暖烘烘的汤勺的记忆。你摸摸看。”
安静了几秒。小男孩忽然笑了一声：“好暖和！这个奶奶是谁？”
“玛莎。她做的罗宋汤齁甜。”
“我喜欢甜的！”
“猜到了。再给你一个。绣兔子的手帕，一个小孩给他爹绣的。”
“哈哈哈这兔子好丑！”
“嗯，丑得挺可爱。”
莱恩蹲在上面听着，嘴角咧得快裂到耳朵根了。他头一回听艾拉瑟尔用这种语气说话，软得跟融化的冰激凌似的。
底下那个小孩也跟之前记忆碎片里哭唧唧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笑得嘎嘎的，满嘴“姐姐这个”“姐姐那个”的。
又过了大概半刻钟，艾拉瑟尔从入口里出来了。这回她脸上没白得那么厉害，怀里还多了一样东西——一小块刻满了竖道道的冰片，一看就是小男孩送的。
“他让你带出来的？”莱恩凑过去看。
“嗯。说给你也看看，证明他数到三百了。”艾拉瑟尔把冰片递给他，语气里带了一丝无奈的笑意，“还问我能不能下回带点别的暖记忆。说汤勺和手帕摸腻了。”
“下回给他带鲁特琴那个。那哥们儿弹琴追姑娘没追上还乐呵呵的，小孩听了肯定高兴。”
“行。你负责攒。”
两人从地底上来，艾拉瑟尔破天荒地主动进厨房煮了锅汤。莱恩蹲在旁边打下手，一边削土豆一边问：“师父，你刚才跟那孩子说话的时候，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温柔。特别温柔。跟哄小孩似的。”
“他本来就是小孩。”
“那你平时跟我说话怎么不温柔点？”
艾拉瑟尔拿冰勺敲了一下他脑门：“你又不是小孩。”
“我也是你徒弟啊。”
“徒弟跟小孩能一样吗。徒弟要挨骂，小孩要哄。”
莱恩捂着脑门嘟囔：“偏心。”
艾拉瑟尔没理他。但往锅里放盐的时候少放了一勺——莱恩这几天念叨汤太咸，她记住了。
崖壁下面，柯尔蹲在帐篷门口拿小刀削一根木棍，削了半天削出一根歪歪扭扭的笛子。副官凑过来看：“柯尔大人还会做乐器？”
“小时候我祖父教的。他老说追踪术练烦了就吹会儿笛子换换脑子。”柯尔把笛子搁嘴边吹了一声，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副官憋笑憋得脸通红。
柯尔把笛子扔地上：“不做了！回去重修术式笔记！”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笛子捡起来揣兜里，“留着。万一哪天能吹响呢。”
远处高塔厨房的窗户里飘出蘑菇汤的热气，混着莱恩跟艾拉瑟尔拌嘴的声音。柯尔抬头看了一眼，哼了一声，钻进帐篷里翻他祖父的老笔记去了。
笔记最后几页被他祖父撕掉了，撕痕还在，但柯尔从来没找到过那几页上写了什么。
他祖父临终前跟他说过一句话：“柯尔，追踪术练到顶了，得学会看人。有的人你追到了不该抓，有的人你放过了才是本事。”
柯尔当时没听懂。现在蹲在帐篷里嚼着这句话，觉得有点硌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