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德的急信是副官亲自送上来的。
副官站在高塔门外，把信从门缝底下塞进去，喊了一嗓子“克劳德大人说务必今天看完”就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莱恩捡起信拆开，先看正面，奥古斯都的笔迹方方正正，措辞比上次硬了不止一个档：“着审判官克劳德三日内攻破永夜高塔，缉拿灾厄容器归案。逾期未克，视同叛教，圣裁处置。”
莱恩把信翻过来，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小字：“柯尔那边也收到催令了。你那个学徒还有什么压箱底的本事赶紧使。我快拖不住了。另外这信纸别扔，背面还能写回信。”
艾拉瑟尔接过信看了两遍，把信纸往桌上一拍。
“三天。”她靠在椅背上，银发散在肩头，“我之前魔力只恢复了七成，这几天加固封印又耗掉不少。正面硬打，打不过克劳德加圣裁之刃。”
“那就不正面打。”莱恩蹲在凳子上，手里攥着柯尔那本皱巴巴的小册子，翻来覆去地想，“师父，克劳德不想打，柯尔现在石头坏了也打不了。奥古斯都催他俩，他俩就非得真动手？”
“手谕压着，不动手就是叛教。”
“那要是他俩‘动了手’但没打赢呢？”
艾拉瑟尔抬眼看他。
莱恩把册子往桌上一摊：“咱们演一场戏给奥古斯都看。克劳德带人佯攻，你假装奋力抵抗，打一阵他‘不敌败退’。回去报告写‘魔女战力过强，我军苦战不敌，请求增援’。奥古斯都总不能因为他打不过就治他罪吧？柯尔那边更好办，就说追踪术被高塔周边的古神残响干扰了，精度不够，需要回去换装备。”
艾拉瑟尔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克劳德那人死脑筋，你让他演戏骗主教，他未必肯。”
“他信都写回来了，还教你别把信纸扔了背面能写回信。”莱恩晃了晃信纸，“他摆明了在等咱们给台阶。你写个回信过去，把方案一说，他那边顺坡下驴就完事了。”
艾拉瑟尔想了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一截炭笔，在信纸背面写了几行字，折好了递给莱恩：“送去克劳德营地。别走正门，从崖壁侧面绕过去，柯尔那顶帐篷在营地东头，绕开他。”
莱恩把信揣好，裹上斗篷溜出高塔，贴着崖壁根儿一路小跑。
克劳德的营地扎得松散，骑士们三三两两坐在帐篷外面擦剑，看见莱恩跑过来居然没人拔武器，有个年轻骑士还冲他点了点头，指了指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
克劳德在帐篷里坐着，面前摊着一张圣山地图，手里捏着块干面包啃。看见莱恩进来，把面包放下，拍拍手上的渣子。
“你师父回信了？”
莱恩把信纸递过去。克劳德展开看了两遍，眉毛挑起来又放下去，又挑起来，最后把信纸往桌上一拍。
“你师父这字写得跟冰锥扎出来似的。”
“她拿炭笔写的，平时都用冰魔法刻字。”
克劳德哼了一声，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方案我看了。行是行，但有个问题——我手底下八个骑士，不可能个个都配合演戏。有两个是奥古斯都安插的眼线，专门盯着我。我要是演得太假，那俩回去一报告，我就真成叛教了。”
“那怎么办？”
“演真一点。”克劳德站起来，在帐篷里来回走了两步，“我带队正面佯攻，你师父冰封壁垒给我来真的，把我的骑士冻住两三个，但别伤人。我带人撤下去，回去报告写‘魔女防御过强，圣裁之刃未能破壁，我部轻伤三人，请求增援’。这样眼线回去报告也是实话——确实打了，确实没打过。”
莱恩点头：“我去跟我师父说。”
“还有柯尔那边。”克劳德挠了挠灰白短发，“那小子轴得很，你跟他说演戏他未必听。得让他自己觉得是他在占便宜。”
“怎么让他占便宜？”
克劳德想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你师父不是给柯尔的符石加了反向咒纹吗？你回去跟你师父说，让她把咒纹撤了，但柯尔那块旧符石别还他，换一块新的给他。新的里面掺点冰莲的碎末，让他探测的时候红点显示在高塔外围，他肯定以为是自己的术修好了。他一高兴，回去报告就写‘追踪到容器位置，但高塔防御过强需增援’，跟我的报告对得上。”
莱恩把每一步都记在脑子里，跑回高塔跟艾拉瑟尔一说，银发魔女听完沉默了两秒。
“克劳德这人确实阴。”她评价了一句，语气里居然带了点欣赏，“行，按他说的办。你去准备冰莲碎末，我去调冰封壁垒的强度，冻人不伤人，这个我拿手。”
两人分头准备了两天。第二天傍晚，莱恩揣着一小包冰莲碎末溜到克劳德营地，由副官领着摸到柯尔的帐篷后面。柯尔正蹲在帐篷里面翻他祖父的笔记，莱恩趁他起身去倒水的工夫，把冰莲碎末撒进他新符石的凹槽里，撒完就跑。
第三天一早，克劳德拔营列队，八骑齐出，圣裁之刃架在马车上，旌旗招展地往高塔正门开过来。
艾拉瑟尔站在门后，冰封壁垒蓄势待发。
莱恩蹲在窗户边上偷看，回头冲她比了个“来了”的手势。
克劳德在门外勒马站定，嗓门比前几次大了不止一圈：“魔女阁下！奉红衣主教谕令，今日强攻高塔！识相的交出灾厄容器，否则圣裁之下绝不留情！”
艾拉瑟尔配合地回了一嗓子，语气冷得能掉冰碴：“克劳德，你三十年前没打赢我，今天也一样。”
“少废话！”克劳德挥手，“列阵！”
八个骑士齐声呐喊，圣光术轰在冰封壁垒上，炸出一片白雾。艾拉瑟尔左手按着冰壁，右手偷偷凝出几根冰刺从侧面射出去，专挑骑士的腿甲缝隙扎。三个骑士“哎呀”一声从马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继续喊，但明显喊得没那么积极了。
圣裁之刃被推到阵前，克劳德亲自举刃劈向冰壁。艾拉瑟尔全力催动冰魔法，冰面加厚了三层，刃劈上去只崩掉一层冰壳。克劳德借力后退两步，回头冲骑士们喊：“魔女防御太强！圣裁之刃破不了壁！撤！”
八个骑士跑得整整齐齐，三个“受伤”的跑得比没受伤的还快。克劳德把圣裁之刃扔回马车上，翻身上马，冲高塔窗户方向挤了挤眼，带着队伍撤回了营地。
莱恩在窗户里面笑出了声。
当天下午，柯尔也来了。他蹲在崖壁下面拿新符石往高塔方向探了一下，红点显示在高塔外围，没往核心区靠。他皱着眉头调了半天，红点跟着他调的方向挪了两格，他脸上露出“果然是我术修好了”的表情，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行了。位置确认，但高塔防御太硬，得回去领更好的装备。”他冲克劳德的营地方向喊了一嗓子，“克劳德大人，我先撤了，回去领新符石！”
克劳德从帐篷里探出头：“你不盯着了？”
“盯什么盯，我石头都好了还盯什么。回去交差！”柯尔走了两步又回头，“帮我跟高塔里那个学徒说一声，他那汤炖得还行。下回多放点肉。”
人走了。信鸽跟着飞出去两拨，一拨往教会总部送克劳德的“增援请求”，一拨送柯尔的“位置确认但需更换装备”。
高塔里面，艾拉瑟尔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
“演完了？”
“演完了。”莱恩把窗户关上，搓了搓笑僵的脸，“师父你刚才那句‘三十年前没打赢我’说得真带劲，克劳德脸都绿了。”
“那是实话。”艾拉瑟尔往厨房走，“说好了请柯尔喝汤，他人走了，汤剩下了。你喝。”
“又是齁甜的？”
“这回没放糖。”
莱恩欢呼一声冲进厨房。
崖壁外面，克劳德的信鸽飞到教会总部的时候，奥古斯都正在吃午饭。他拆开信扫了一眼，哼了一声，把信纸揉成团扔进废纸篓。
“克劳德这老东西。”他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又拆开柯尔的信看了一遍，“柯尔也这么说？”
副手站在旁边：“大人，要不要再派人去？”
奥古斯都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那块黑色碎片，在手里捻了捻。碎片里孩子的哭声还在，但比之前弱了。他眯起眼睛。
“派。但这次不派审判官了。”他把碎片搁回抽屉，“让‘猎犬’去。”
副手脸色一变：“您说的是——”
“嗯。放狗咬人，总比让猫去谈判管用。”
抽屉里的碎片轻轻震了一下。哭声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