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指搁在窗台上，切口齐整，一看就是被极快极利的刀刃切下来的。
指头上那枚教会暗哨的银戒指还闪着光，血已经凝固了，在窗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着地底方向。
莱恩蹲在窗户里面看了半天，没敢碰。
“师父，这什么意思？”
艾拉瑟尔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得很快。她伸手把断指拿起来——徒手拿的，冰魔法裹着指尖隔绝了血污——凑近了细看戒指内侧的刻字。
“第七暗哨，归柯尔管的。”她把断指搁在窗台上，语气很平，但莱恩听得出那种平底下压着的东西，“柯尔走之前留了人盯梢，这个就是其中之一。昨天晚上被人砍了。”
“谁砍的？”
“不知道。但砍完之后专门把手指头摆到咱们窗台上，箭头指着地底。”艾拉瑟尔直起身，“这意思是‘我知道底下有什么，我要去拿’。”
莱恩脑子转了两圈，忽然想起昨天夜里的事。他半夜起来喝水，好像听见崖壁方向有点动静，但那时候困得不行，以为是风吹石头滚了，没当回事。
“昨晚我听见响动了，没出去看。”
“你没出去是对的。”艾拉瑟尔把断指收进一个冰盒里，“敢摸到高塔门口砍人留字，对方要么本事够大，要么人多。你出去撞上了，我现在就得给你收尸。”
“那现在怎么办？”
艾拉瑟尔没马上回答。她走到储藏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柯尔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手底下暗哨的布置？”
“他就提了一嘴，说崖壁下面留了两个盯梢的，一个负责白天一个负责夜里。夜里的那个叫‘灰耳朵’，说是耳朵特别灵。”
“灰耳朵被人砍了。白天那个呢？”
莱恩跑到露台边上往下瞄了一眼，崖壁下面白天盯梢的位置空荡荡的，平时那个探子蹲的石头旁边只剩一摊被踩乱的雪。
“白天那个也没了。不知道是跑了还是也被……处理了。”
艾拉瑟尔站在露台门口，银发被风吹起来，表情很冷。
“两班暗哨一夜之间全清掉，不留活口，还专门把手指头送到我窗台上。”她转身往楼下走，“这是来示威的。干这事的人知道自己藏不住了，也不打算藏。”
“奥古斯都派的新人？”
“十有八九。”艾拉瑟尔下到一层大厅，从门后把扫帚拿起来搁到一边，腾出门后的空地，“克劳德和柯尔都不顶用，奥古斯都急了，派了条不叫的狗来。”
莱恩跟着她：“不叫的狗？”
“猎犬。教会内部专门干脏活的一批人，不归审判庭管，直接听命于红衣主教。不喊话不留情面不跟你谈判，逮着目标直接下嘴。”
艾拉瑟尔蹲下来，手掌按在地面上感知了片刻，“昨晚那人在崖壁一带活动过，留下了残余的血腥气和魔力痕迹。风格跟克劳德完全不一样，没有圣光术的味儿，全是黑魔法和刀具的混合痕迹。”
“黑魔法？教会的人用黑魔法？”
“猎犬不挑食，什么好用用什么。”艾拉瑟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麻烦的是这人已经摸到高塔门口了，说明他不怕基恩的咒纹，或者绕开了。”
莱恩想了想：“基恩的咒纹设在大门上，他要是从窗户或者露台摸进来呢？”
艾拉瑟尔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露台方向。高塔露台上堆着扫了一半的雪，角落里的旧扫帚还戳在那儿，窗户半开着，冷风灌进来。
“露台没设咒纹。”她声音低了下去，“我住了百年没在露台上布防，因为以前没人能爬到那个高度。”
“现在有了？”
“现在有了。”艾拉瑟尔快步走向楼梯，“上去看看。”
两人爬上露台。雪地上留着清晰的脚印，从露台边缘一路延伸到窗户旁边，在窗台下面停住了。脚印的尺码比莱恩的小两号，鞋底纹路很细，步幅均匀，一看就是练过的。
莱恩蹲下来摸了一下脚印旁边的雪，指尖触到一块被踩实的冰碴子。他鬼使神差地把冰碴子捏起来，【记忆回溯】被动触发了——大概是冰碴子里裹着昨晚那人鞋底蹭下来的微量皮屑或汗液，带着极弱的持有者气息。
画面很碎，只有两三秒：
一只戴黑手套的手扒住露台边缘，翻身而上。这人个子不高，身形瘦削，动作轻得像猫。他蹲在露台角落观察了一会儿窗户，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从腰后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了窗户缝里——
莱恩猛地睁开眼，扑到窗户边上翻窗缝。
果然有东西。一根极细的黑针，针尖上涂着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毒还是什么。针尾巴上缠着一小撮头发——金色，很短。
“师父，他往窗户缝里塞了根针，上面好像淬了东西。”
艾拉瑟尔走过来捏起那根针看了看，脸色难看得厉害：“淬的是灵魂腐蚀剂。这东西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我闻不到味儿，你也闻不到。但它会慢慢挥发，把整个大厅的空气都污染了。你天天在大厅里活动，吸进去之后残响会躁动，冰莲压不住，人就会发疯。”
莱恩后背一阵发凉。他昨晚就蹲在离窗户不远的凳子上喝汤，那根针离他脑袋不到一臂远。
“这人太阴了。”他把窗户关严实，又拿旧布把窗缝塞住，“师父，咱得换个睡觉的地方，大厅不能待了。”
“嗯。”艾拉瑟尔把针收好，“今晚都搬到二层书房去。大厅暂时封起来，通通风。”
两人把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搬到二层。莱恩坐在书房地板上抱着毯子，艾拉瑟尔靠在窗边的扶手椅上，两人都没什么睡意。
“师父。”
“嗯。”
“猎犬今晚还会来吗？”
“不知道。但他昨晚留了信号，意思是‘我随时能进来’。这种人喜欢玩心理战，不一定急着动手，先把人折腾到疑神疑鬼再说。”
“那咱就干等着他折腾？”
艾拉瑟尔从扶手椅上坐直了，把银发拢到耳后，灰蓝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冷。
“我布了一百年没人碰过的塔，他第一天就摸上来了。说明他提前做了功课，知道露台没布防。”
她拿过莱恩手里的冰盒，把那截断指取出来搁在桌上，“但他不知道基恩的咒纹具体布在什么位置，所以他绕了路。这就给了我一个信息——他对高塔的内部情报不全。”
“所以呢？”
“所以我们给他补点假情报。”艾拉瑟尔拿炭笔在纸上画了个高塔的简图，“露台上我今晚布一层冰刺陷阱，留着原来那条路不封，让他以为还能从露台进来。但他一踩上露台，冰刺会把他脚底板扎穿。同时我在窗户里面布一层冰雾，他要是翻进来，冰雾糊脸他看不见路，直接撞上基恩的反向咒纹。”
莱恩把计划在心里过了一遍：“那我要做什么？”
“你负责在他被扎了之后摸他的东西。”艾拉瑟尔把简图推给他，“他挨了冰刺肯定得撤，但撤之前会留下点东西——绷带、药瓶、备用匕首。你摸到任何一样，把他的底细摸清楚。”
“行。”
当天夜里，两人守着露台等了一整宿。
莱恩裹着毯子缩在书房窗边，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后半夜大概丑时左右，露台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像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艾拉瑟尔在扶手椅上睁开眼，手里冰魔法已经凝好了。
露台上，一道瘦小的黑影从崖壁侧面翻上来，脚刚踩上雪地，艾拉瑟尔左手一翻，冰刺从雪底下蹿出来。
“噗”一声闷响。黑影闷哼了一下，趔趄着往前栽了半步，但没倒，反手往脚下甩了样东西。白烟炸开，等烟散了，人已经没了。露台边沿留着一摊血和几根踩断的冰刺。
莱恩冲上露台，在雪地里摸了一圈，摸到一块带血的布条和一个小瓷瓶。瓷瓶上贴着标签，写着“止血用，外敷”。
他捏着瓷瓶摸了一下。
记忆跳出来。一个瘦小的男人蹲在教会地下室的角落里，自己拿针线缝胳膊上的伤口，缝完了从架子上拿了瓶止血药。架子旁边贴着张画像，画的是一个银发女人站在高塔门口，底下写着一行字：“目标一，优先清除。目标二，尽量活捉。”
画像旁边还有一张更小的纸片，上面画着莱恩的脸，底下写：“灾厄容器，编号0723，可致死。”
莱恩把瓷瓶放下，扭头看艾拉瑟尔：“师父，他管你叫‘目标一，优先清除’。管我叫‘目标二，尽量活捉’。”
“然后呢？”
“然后他还管我叫‘可致死’。”
艾拉瑟尔走过来把瓷瓶和布条收走，看了一眼他脸上有点发僵的表情。
“怕了？”
“没怕。就是觉得这人也太直接了，画个叉多省事，还专门写‘可致死’。”
艾拉瑟尔嘴角动了一下，拿冰魔法把露台上的血迹冻住清理掉。
“今晚他挨了扎，短期内不会再从露台来。”她把冰刺重新布好，回头看了莱恩一眼，“去睡觉。明天开始教你摸活人的东西。”
“摸活人的？”
“他明天要是换个入口再来，你总得摸点什么。这次摸瓷瓶，下次摸他腰上挂的东西。”
莱恩裹着毯子往书房走，走到楼梯口回头问了一句：“师父，他明天要是不来呢？”
“不来更好。不来我歇一天。”
两人上了楼。露台上冰刺在月光里泛着冷幽幽的蓝光，崖壁下面安静得很，连风声都小了几分。但莱恩躺下之前从窗户缝里往外瞄了一眼，总觉得崖壁底下那排冰刺尽头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像有人蹲在暗处拿小镜子反光照露台。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没了。
大概是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