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流谦,满庭芳,归去来兮

作者:雪狐4651 更新时间:2026/4/29 20:00:02 字数:2446

有归来兮,满庭芳菲无谢兮。嗯,今天的李词次东坡韵,过黄州游雪堂次东坡韵。嗯,东坡有元丰七年四月一日,余将去黄移汝,留别雪堂邻里二三君子,会仲览自江东来别,遂书以遗之。倒是差不多,归去来兮……

满庭芳(过黄州游雪堂次东坡韵)

归去来兮,吾归何处,旧山闲却眠峨。雪堂重到,但觉客愁多。来往真成底事,人应笑、我亦狂歌。凭阑久,云车不至,举盏酹东坡。

少年,浑妄意,斗冲剑气,雷化龙梭。到如今,翻羡白鸟沧波。松柏毕吾手种,依然见、烟蕊霜柯。君知否,人间尘事,元不到渔蓑。

此词为李流谦过黄州游东坡雪堂时所作,用苏轼原韵。"次韵"即步原韵,要求每一韵脚的字都与原词相同,这不仅是对苏轼的致敬,更意味着作者在情感节奏上须与东坡原词形成某种对话。黄州是苏轼人生的重要转折点,"乌台诗案"后他被贬至此,写下了《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等传世名篇,雪堂正是他躬耕自食、完成精神蜕变之所。李流谦选择在此地、以此韵追和东坡,本身就蕴含着跨越时空的精神寻访。

开篇"归去来兮,吾归何处",直接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的首句,却将陶公的决然归隐转化为一种无处可归的迷茫。陶渊明尚有田园可归,而李流谦面对的是一个"旧山闲却眠峨"的困境——故乡的山峦依旧,自己却只能在梦中与之相见。"闲却"二字极沉痛,本是人之主体"闲却"了旧山,词人却反说旧山被"闲却",将主客倒置,暗示自己身不由己、漂泊无定的处境,比直抒胸臆更添一层悲凉。

"雪堂重到,但觉客愁多",词人终于来到向往已久的圣地,本当有所慰藉,却"但觉客愁多"。"但觉"二字转折陡然,将预期中的精神共鸣打破,代之以更为深重的愁绪。这种愁并非一般的羁旅之愁,而是面对先贤遗迹时产生的巨大落差感——东坡在此地完成了从苏轼到苏东坡的升华,而自己重游故地,却只感到自身生命的苍白与渺小。

"来往真成底事,人应笑、我亦狂歌",词人开始自我审视:半生南北奔波,究竟成就了什么?底事,即何事、什么事。这种追问带有存在主义的焦虑。"人应笑"是设想世人的眼光,"我亦狂歌"则是以狂放姿态对抗这种压力。"亦"字大有深意——东坡当年在黄州何尝不是"狂歌"?但东坡之狂是通透后的旷达,词人此刻之狂,却更像是一种自我排遣的无奈。两个"狂"字,相隔数百年,精神境界却不可同日而语,这正是词人愁绪的根源。

"凭阑久,云车不至,举盏酹东坡",是全词情感的高潮。词人久久凭栏,等待某种超验的降临——"云车"典出《楚辞》,指神仙所乘之车,此处隐喻东坡精神的感召或历史灵光的显现。然而"云车不至",期待落空,词人只能举起酒杯,向东坡的英灵祭奠。"酹"这一动作,既是对先贤的致敬,也是自我祭奠——在东坡面前,词人感到自己生命的卑微,这种酹酒因此带有浓厚的悲剧色彩。

过片"少年,浑妄意,斗冲剑气,雷化龙梭",以急促的节奏追忆少年壮志。"浑妄意"三字是中年回望时的彻悟——那时的雄心壮志,如今看来全是虚妄。"斗冲剑气"化用《晋书》中张华见斗牛间有紫气的典故,喻指少年时欲以剑气冲天、建功立业的豪情;"雷化龙梭"则用《列仙传》中陶安公铸冶,火一旦散,紫色烟冲天的故事,形容少年时相信自己能化凡为圣、点石成金。这两个典故都充满传奇色彩,与下文的现实形成强烈反差。

"到如今,翻羡白鸟沧波",情感急转直下。白鸟在沧波之上自在飞翔,这是东坡《赤壁赋》中"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的意境,也是陶渊明"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向往。但词人说"翻羡"——反倒羡慕,意味着少年时他绝不会羡慕这些,那时的他追求的是"剑气""龙梭"式的辉煌。这种价值逆转,不是升华而是妥协,是壮志消磨后的自我安慰,其中蕴含着深沉的生命悲哀。

"松柏毕吾手种,依然见、烟蕊霜柯",词人似乎要从自然中寻找恒常的慰藉。亲手种植的松柏依然挺立,在烟霭中开花,在霜雪中保持着苍劲的枝干。"毕吾手种"强调主体与自然的直接联系,"依然见"则强调时间的流逝中仍有不变之物。然而这种慰藉是脆弱的——松柏能常绿,人生却不能常盛,自然的永恒恰恰反衬出人生的短暂。

"君知否,人间尘事,元不到渔蓑",以问句收束全词,却不需要回答。"君"或许指东坡,或许指某个虚拟的对话者,更可能是词人的自问自答。"元不到"三字斩钉截铁——那些人间尘事,原本就沾不到渔翁的蓑衣上。渔蓑是隐逸的象征,是远离政治漩涡、社会纷争的符号。词人最终选择了渔蓑,但这选择是被动的、无奈的,是在"剑气""龙梭"的梦想破灭后的退守,而非陶潜式的主动归隐。

值得注意的是,"元不到"的"元"字,有"本来"之意。这意味着词人认为隐逸才是生命的本真状态,而此前的奔走尘事反而是迷失。这种领悟与东坡在《赤壁赋》中"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感悟相通,但东坡由此走向了"物与我皆无尽"的旷达,李流谦却停留在"翻羡白鸟"的羡慕与"元不到渔蓑"的自我说服中。这种差异,正是两代人精神深度的分野。

全词结构上采用强烈的对比手法:上片的空间漂泊(吾归何处)与下片的时间回溯(少年到如今)交织,形成纵横交错的张力。少年"斗冲剑气"与中年"翻羡白鸟"对比,"来往真成底事"的追问与"元不到渔蓑"的解答对比,东坡的"狂歌"与词人的"狂歌"对比——多重对比使词作在有限的篇幅内容纳了极为丰富的生命体验。

用韵上,"峨""多""歌""坡""梭""波""柯""蓑"等韵脚,平声一韵到底,音调悠长舒缓,恰与词中那种欲归不得、欲狂不能的郁结情绪相配合。"兮""否"等虚字的运用,增添了词的歌行体韵味,使情感表达更为婉转曲折。

此词的价值,在于它真实地记录了一个普通知识分子在时代重压下的心灵轨迹。李流谦没有东坡那样的天才与胸襟,无法将苦难化为审美的超越,但他诚实地写出了自己的迷茫、焦虑与最终的妥协。这种"次韵"而不"次神"的写作,恰恰构成了与东坡的对话——它告诉我们,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苏东坡,但每个人都可以在雪堂前举杯,在追问中寻找自己的答案。词中"凭阑久,云车不至"的等待,或许正是所有后来者面对伟大传统时的共同姿态:我们永远在等待那个完美的时刻,而生命就在等待中悄然流逝,最终只能以一杯薄酒,祭奠那些永远"不至"的云车。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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