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有苍苔西隐,无复门前还雨。那一片苍苔,是岁月最沉默的笔迹。它沿着西墙的阴影,一寸一寸地攀爬,将斑驳的砖石染成青绿。这青绿,不是春日新芽的鲜嫩,而是时光沉淀后的幽深,仿佛一位老者,在夕阳下闭目,将一生的故事都藏进了皱纹里。
西隐之处,本是日光最先告别的地方,如今却成了苍苔最眷恋的归宿。它们密密匝匝地铺陈着,像一层厚厚的地毯,覆盖了往日的喧嚣,也覆盖了那些曾经清晰可辨的脚印。风过时,它们微微颤动,却发不出任何声响,仿佛在低语着一段被遗忘的往事。
而门前,那条曾经被雨水浸润得发亮的石板路,如今却干涸得泛白。记忆里的雨,总是来得那么急切,那么慷慨。它们敲打着屋檐,溅起细碎的水花,汇成涓涓细流,沿着石缝蜿蜒而去。那时的门前,总是湿漉漉的,映着天光,映着行人的倒影,也映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匆忙或从容。
雨声是那时的背景音乐,时而急促如鼓点,时而轻柔如低吟,为每一个平凡的日子添上几分诗意。然而,那样的雨,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落下了。门前的石阶上,再也寻不见水渍的痕迹,只有干裂的纹路,像一张张渴求的嘴,无声地诉说着对湿润的思念。
苍苔的西隐,与门前的无雨,仿佛是两个遥相呼应的意象。一个在暗处生长,一个在明处干涸;一个在积聚着时间的厚度,一个在流失着生命的润泽。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幅静谧却略带苍凉的画卷。或许,那西隐的苍苔,正是门前旧雨的另一种存在形式——那些未能落下的雨,那些已经蒸发的水汽,都化作了这墙角的青绿,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潮湿的记忆。它们不再喧哗,不再奔腾,只是静静地附着在墙壁上,用最缓慢的速度,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我常常想,若那雨再次归来,门前的石板路会否重新焕发生机?那西墙的苍苔,会否在雨水的滋润下,更加郁郁葱葱?然而,时光不可倒流,逝去的雨声,如同逝去的年华,只能在记忆的深处回响。门前无雨,或许是一种常态,一种必然。而苍苔的西隐,则是这常态中唯一的变数,它固执地守着一方湿润,仿佛在等待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雨。
这景象,让我想起那些渐行渐远的人和事。他们曾像雨水一样,热烈地闯入我们的生活,留下深刻的印记,然后又悄然离去,再无音讯。我们站在门前,望着空荡荡的石板路,心中涌起的,是淡淡的怅惘,还是释然的平静?或许,两者皆有。苍苔还在生长,它不管雨是否归来,只管沿着自己的轨迹,蔓延开去。而我们,也终将学会,在没有雨的日子里,让心中的那片苍苔,继续生长,直至覆盖所有的干涸与荒芜。
点绛唇(题西隐)
好在苍苔,摩挲遗恨风还雨。一凉相与。片月生新浦。
天外离居,为我荪桡举。山如许。故人来否。岁晚鲈堪煮。
《点绛唇》是词中小令,四十一字,前段四句三仄韵,后段五句四仄韵,篇幅短小而余味悠长,最宜于表现含蓄吞吐、若即若离的情思。南宋词人赵彦端选用这个词牌为"西隐"题咏,以极简的笔墨写出一幅幽清的山居图景与一段深挚的怀友之情,正体现了小令"尺幅千里"的艺术魅力。
这首《题西隐》即为题咏友人隐居之处而作,通篇不着一个"隐"字,而隐逸之趣、怀人之情、岁月之叹,皆在其中。
"好在苍苔,摩挲遗恨风还雨。"起笔"好在"二字,以口语入词,似脱口而出——好啊,好就好在这一片苍苔。这看似庆幸的口吻,实则是变着法子说人事之寥落:苔痕上阶,正说明此地人迹罕至、到访稀绝,主人高卧云林,与外界几相隔绝,唯苍苔年年自绿。
词人俯下身来,"摩挲"着苔痕石迹,仿佛在抚摸一段久无人问的往事。"遗恨"二字是全词情感的枢纽:这恨是什么?是旧游零落、故人远去,是岁月流逝、聚散无常,是此身奔波于仕途而不得长此栖居的遗憾。
词人不作解释,只说"风还雨"——风雨相仍,吹洒不歇。风雨既是眼前实景,也是心底波澜的外化:摩挲遗恨之际,天公偏又风雨交加,恰似命运对人无休止的拨弄。三个字写尽天地凄迷,而"一凉相与"更进一层:此时此景,唯一袭凉意与词人为伴。人于天地孑然独立,所亲者唯有"凉"——这"凉"是肌肤的触感,更是心境的写照。
寂寞到极处,反与凉意相安相得,一种孤高的自适与深藏的怅惘交织在一起。歇拍"片月生新浦",笔锋轻轻荡开,由近景而远景,由触觉而视觉:一弯初月升起在新生的水浦之上,月华初泻,浦水微茫。"片月"之"片",状月之残缺,亦状光之微弱,映照着无人共赏的清辉;一个"新"字又透出生意,凉意之中暗藏着自然的更替不居。景极清空,情极幽微,上片就在这朦胧月色中收住。
过片"天外离居,为我荪桡举",由景入情,追怀西隐主人。"离居"二字本于《楚辞》"将以遗兮离居",指离群索居之人,正切"西隐"主人;而"天外"一词将其居所推得极远极高,仿佛与世隔绝的化外之境。词人遥想:纵使你远居天外,也曾"为我荪桡举"——高高举起那以香草装饰的船桨。
"荪桡"出《九歌·湘君》"荪桡兮兰旌",荪为香草,以荪饰桡,是高洁人格的象征。词人忆及昔日主人拨棹相迎、兰桡并举的情景,可见二人交谊之厚,也可见主人品格之芳。然而"山如许"三字陡然一转:抬眼望去,青山依旧,重重如旧,而昔年同舟之人早已隐于天外。
山的不变反照出人事的已非,"如许"二字看似平淡,实则含蕴无穷——多少往事、多少聚散,尽在这无言的凝眸之中。于是自然引出"故人来否"这一问:岁末天寒,故人们还会来吗?问得极轻,轻得近乎自语;而这一问,问的岂止是一两位旧友,分明是对整个逝去的旧游岁月的呼唤。结句"岁晚鲈堪煮"更是神来之笔。它用西晋张翰的典故:张翰在洛阳为官,见秋风起,思吴中莼羹鲈脍,遂命驾而归。
但词人此处用典,意脉却是反转的——张翰因鲈脍而思归,词人却因无人与共而叹"鲈堪煮":鲈鱼正当烹煮之时,可叹故人零落,谁来共尝这一瓯风味?以"堪"字结穴,堪者,正可、恰可也;物候正好而人事不谐,正是全词最深的喟叹。词以问句作结,不答之答,余韵袅袅,将怀友之诚、独处之寂、岁月之悲,一并融入岁末的炊烟与寒气里。
通观全词,艺术上最可称道者有三。其一,清空疏朗,以景摄情。苍苔、片月、新浦、远山,无一处直写悲慨,而悲慨自在其中;无一字点破题面之"隐",而隐者之风神、隐处之清寂,跃然纸上。其二,比兴寄托,词兼骚雅。"荪桡"暗用《楚歌》,以香草喻高洁,使怀友之情不染尘俗,自有一种芳菲悱恻之致。
其三,用典而不为典累,结句化用张翰故事而反其意,翻出"堪煮无人共"的新境界,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此外,全词问而不答、想而不遇,情感在虚实之间盘旋往复——"为我荪桡举"是追忆中的虚景,"故人来否"是悬想中的虚问,虚实相生,使四十一字的小令有了尺幅千里的深度。
赵彦端的词,向以清逸见称,这首《题西隐》尤为典型。它没有南渡词家常见的金戈铁马,也不作衰飒激切的呼号,而是把一腔人事的怅惘揉进苍苔、月色与鲈脍之中,哀而不伤,淡而愈永。千年之下读之,那一片苍苔的凉、一弯片月的清、一声"故人来否"的问,仍能让人心底微澜轻起——这便是小令艺术的极致:字少而境阔,语淡而情深。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