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长外套帮办公室的大门愈发清晰,夏尔的内心也不由得警惕起来,余光有意无意地瞥向那几道人影。
这帮穿着深色外套和马裤、头戴宽檐帽的男子,尽管神态各异,就连倚靠墙壁的站姿都各不相同,但目光全都齐刷刷地看向夏尔几人,瞳孔中泛着不怀好意的微光。
准确来讲,是越过夏尔和蒂娜,看向瑟拉菲娜。
“呜……”
察觉到自己的衣角忽然被猛地揪住,夏尔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瑟拉菲娜那充斥着慌张和恐惧的脸庞,就连往日神采奕奕的血色双眸,此刻都因紧张而略微收缩。
一刹那,夏尔瞬间明白了这几位从未见过的男子,大概都是些什么人。
示意瑟拉菲娜往自己身旁凑近些许后,夏尔冷眼注视着门外的这几人,旋即大踏步走进办公室内。
“你来了,夏尔。”
与关门声一同响起的,是布罗姆的声音。
夏尔没有回答,目光径直掠过坐在布罗姆对面、正缓缓转过身来的高瘦男子,以及站在一旁抱着双臂的壮汉。
“是你!”
突如其来的呐喊声,将在场众人吓了一跳。只见瑟拉菲娜颤抖着双手,竟一把举起怀中的血蔷薇,径直对准了那名似笑非笑的高瘦男子。
她的双眸中翻滚着怒意与恐惧,相互交织。
“瑟拉菲娜,快把枪放下!”注意到四周的打手纷纷举枪,就连布罗姆都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夏尔厉声说道,伸手将枪管压下:“先等我们谈完了再说!”
“可是——”瑟拉菲娜那稚嫩的脸庞涌现委屈和不解,紧紧咬住了嘴唇。
“听夏尔的,把枪放下吧,瑟拉菲娜!”
目睹这剑拔弩张的一幕,蒂娜连忙张开双臂,轻轻将有些颤抖的瑟拉菲娜揽入怀中:“别担心,我就在你旁边,所以,把枪放下好吗?”
尽管手指已经靠到了扳机上,但望着夏尔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蒂娜温柔的脸庞,瑟拉菲娜最终还是选择了听从,低垂眼帘收起了血蔷薇。
“还是一如既往的刚烈啊,我应该说真不愧是纯血族吗?”嘴角挂着戏谑的笑意,坐在布罗姆对面的高瘦男子缓缓起身,旋即煞有介事地冲着夏尔行了个礼:“本人,狼穴的顾问,霍金斯是也。”
所谓的顾问,可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角色。在帮派层级中,顾问是当之无愧的三号人物,直接替老板效力、负责出谋划策,出门在外更是代表老板的意志。
“既然是罗勃的人,”夏尔冷冷开口:“就没必要过多废话了,这可一点不像你们的风格。”
“的确如此!”霍金斯微笑着打了个响指:“但是,毕竟是作为客人来到别的帮派的地盘,该有的礼节不能少。哦,这位是马特,我们的一名角头。”
被称为马特的壮汉嘴角隐隐上扬,冲着夏尔露出了一个略显不屑的笑容。
“这是怎么一回事,布罗姆?”
面对夏尔的质问,布罗姆表情平静地说道:“今天清晨刚开门的时候,狼穴的人就找过来了,指名道姓要见你们几个。所以我派人紧急拦下你们,就是这样。”
听闻此言的夏尔重新看向霍金斯:“所以你们想干什么?”
“很简单,讨回我们帮派的财产!”霍金斯似乎很满意他的直截了当:“也就是你旁边那个敌意满满的纯血族。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捡到她的,但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瑟拉菲娜显然又惊又怒,刚想要开口反击,却被夏尔骤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
“不好意思了,这家伙还欠我一笔债务。”夏尔毫不畏惧地直视霍金斯,一字一顿地说道:“并且我作为自由的流浪吸血鬼,没有义务配合你们,就这么简单。”
“债务?哦吼,真有趣。”
遭到拒绝的霍金斯不怒反笑,摩挲着双手问道:“那么敢问是多少钱?”
“两千五百西尔弗。”
突如其来的沉默,充斥在整个房间内。
“——两千五百西尔弗?”霍金斯缓缓重复了一遍数字,脸上泛起诡异的笑容,就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一般:“居然是这个数额吗,有趣,太有趣了,简直让我大开眼界啊!”
笑声过后,他伸手指了指一旁的马特:“他的钱包里全都是金币,加起来能有个四五万西尔弗,用这些偿还你们之间的债务,应该够换回我们的财产了吧?”
“债务上够了,”夏尔漆黑的双眸毫无波澜:“但是我拒绝。”
“你小子傻了吧?”马特面露轻蔑:“连这样简单的数字比大小都不懂吗?”
“我当然懂,但问题是我作为债主,有拒绝交易的权力。”夏尔往前迈了一步,挡在瑟拉菲娜的身前:“况且这家伙现在是我的……同伴,不是什么财产,这点希望你能明白。”
“把人当成什么财产,”蒂娜也愤愤不平地开口,哪怕声音带着些许颤抖:“实在是太糟糕了!完全不能接受!”
“谁管你们啊!”
遭到狠狠反驳的马特顿时勃然大怒,可刚抡起胳膊,就被身后的击锤拨动声瞬间制止了。
“这里是我的办公室,就算贵帮派再厉害,当着我的面试图攻击我的合伙人,是不是太过分了些?”布罗姆略微眯起双眼,语气平淡却毫不客气:“要谈就好好谈,不谈就请离开温希。”
“……嘁。”
察觉到周围的长外套帮打手敌意满满,马特冷哼一声,重新抱起了双臂。
“恕我直言,”眼看来硬的不行,霍金斯的语气瞬间平和了许多:“作为一个流浪吸血鬼,你为什么硬要留着这家伙呢?经过相处你应该清楚这家伙有多折腾了吧?毫无疑问,用她换一笔重金不是显然更划算吗?”
“这不用你管。”
对此,夏尔只是以冰冷彻骨的口吻缓缓说道,旋即抬头看向房间尽头的布罗姆。
“我需要一支武装护卫,陪同我们离开温希。放心,价格方面不是问题。”
他显然是担心回去的路上遭到袭击。
听闻此言的霍金斯微笑着转向布罗姆:“作为狼穴的顾问、老板的代表,我不建议您这样做。为了一个合伙人,牺牲帮派之间的友好关系真的合适吗?”
面对这看似好心、实则居高临下而又近乎侮辱的话语,布罗姆扯了扯嘴角,粗犷的脸庞泛起冷意:“就因为夏尔是我的合伙人,因此我无权命令他交出瑟拉菲娜。并且你作为狼穴的顾问、老板的代表,这样干涉另一位老板的决策,是不是有些狂妄了?你之前也会像这样教训罗勃吗?”
他故意把霍金斯自称的头衔用力读重,瞬间让对方表情有些僵硬。
“总而言之,”布罗姆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如果诸位想要在温希正常活动的话,请自便。至于要求我帮忙抢人之类的,恕我无法从命。”
站在布罗姆的角度,不配合狼穴完全是可以理解的。今天这样粗暴地对待一位合伙人,明天自己的手下会如何看待自己?他可以要求夏尔带着瑟拉菲娜离开温希,但不能命令他交出一个人,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是吗,这样啊,只可惜联合狩猎已经结束了,我们来的真不是时候呢。”
沉默片刻后,霍金斯的脸上重新浮现笑意,甚至扭头冲着夏尔微微颔首,以示退让。
“那么我们就回去向老板复命了。很抱歉打搅了诸位的好心情,就此告辞。”
望着几人离开的背影,蒂娜忍不住长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夏尔,你……为什么?”
注意到欲言又止的瑟拉菲娜,夏尔皱了皱眉,转过身去:“这你别管了,就当我一时不知好歹吧。与其揣测我的意图,不如好好赚钱,早点把蒂娜那笔钱还上。”
“就因为这个,所以?”
面对瑟拉菲娜略显困惑的追问,夏尔努力撇开视线,避免与那双湿润的血色眼眸对视。
他想起了希尔达的话,不愿意在双眸中展现自己的心软和动摇。
“只是觉得,夏尔你有时候也挺好的嘛。”
前不久瑟拉菲娜刚说过的话,此时此刻竟历历在目。
“我并不认为这是明智的举动……如果让理智来评判,我会毫不犹豫地痛骂自己,但是——”
将希望留在自己身边的一位少女推出去,夏尔忽然万分厌恶做出这样的辜负。
“究竟是我变了,还是之前的我……”
戛然而止的话语在心底骤然消散。
正当瑟拉菲娜固执地拉扯夏尔的衣服、所有人都不明白他为何沉默不语时,夏尔却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扯回自己的衣角。
“烦死了,你这个灾星!”夏尔的双眉拧在一起,重新回到了往日那副刻薄的模样:“本来就因为你的破事搞得心情一团糟,现在还要不停骚扰我!与其问我为什么要留下你,不如好好学点东西证明自己留下的价值!”
刹那间,整个房间陷入寂静。
瑟拉菲娜的眼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积蓄泪水,最终顺着脸颊滴落在地。大哭声瞬间驱散了房间中的沉默,重新将空气搅得一团糟。
然而这一次,蒂娜没有责备夏尔。
她只是温柔地轻拍瑟拉菲娜,努力安慰她的同时抬头看向夏尔。
那潇洒挺拔的背影,此刻竟莫名显得有些佝偻。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夏尔先生?”
她的嘴唇轻轻翕动着,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XXX
深夜,万籁俱静。
夏尔的本意是让狼穴的人先走一步,他们等次日再出发。至于长外套帮的武装护卫,那也已经安排好了。
似乎是万无一失。
轻轻将瑟拉菲娜揽在怀中的蒂娜,正轻闭着双眸,静静倾听那属于少女的轻盈呼吸声。也许是因为白天哭累了,今晚的瑟拉菲娜格外老实,既没有磨牙也没有踢被子。
但是,原本安静的走廊忽然回荡起沉重的脚步声,汇聚成气势汹汹的洪流朝门口奔来。不少被吵醒的旅客咒骂着推开房门,但下一秒又连连道歉地缩了回去。
“糟了,快醒醒,瑟拉菲娜!”
就算蒂娜再迟钝,也不可能对此视若无睹。警觉之下她顾不得许多,连忙将沉睡中的瑟拉菲娜叫醒。
“唔……怎么了,蒂娜?大半夜的……”
话音未落,她的血色双眸就瞬间紧缩。
“有好多人正在冲过来!”
意识到情况不妙的两人急忙穿好衣服,准备冲出门叫上夏尔。可就在蒂娜拉起瑟拉菲娜的手急匆匆地跑向门口时,一道刺耳的枪响骤然撕裂了夜晚的寂静。
刺鼻的硝烟传入屋内,被打穿的门锁铿然坠地。
“唉,你们这是何必呢?”
带着讥讽的语气,霍金斯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之内,身后满是狼穴的打手。
“白天的时候我们明明有很好的协商机会,可你们偏偏把握不住。”脸上挂着狞笑,霍金斯缓缓抬起手臂:“既然如此,我就只好再展示一下,这个纯血族是如何成为我们的财产的了!”
随着他一声令下,没有任何预兆,身后的半血族打手们刹那间万枪齐发,巨大的枪声仿佛让整座旅馆都摇晃起来!意识到来不及发动技能的瑟拉菲娜刚想躲避,一道身影已然冲到了她身前。
接踵而至的,是属于女性的痛苦呻吟声。
“蒂娜……”瑟拉菲娜的双手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眸中满是惊愕。下一秒,痛苦而又愤怒的咆哮声骤然响起,犹如伤兽怒吼。
如果不是有个打手主动站出来挡枪,霍金斯必然脑袋开花。
白色的硝烟缓缓从血蔷薇的枪管散去。此时,浑身千疮百孔的蒂娜突然痉挛了一下,被鲜血染红的长裙显得触目惊心。
她的被动『纯洁无暇』(Prima Purity),能够在幽血未耗尽的情况下加速自身的自愈和复活。因此,哪怕被打成了筛子,她也在技能的加持下逐渐开始复苏。
与此同时,瑟拉菲娜那尖锐的犬齿也显得无比清晰,赤色双眸透露嗜血的威光,瞳孔中杀意毕现。
就算无暇装填血蔷薇,她也有自信将眼前的半血族们撕成碎片,更何况她现在正有此意。
“用这样的表情看我可不太好啊,勾起了我一些糟糕的回忆。”
然而,面对瑟拉菲娜杀意毕现的表情,霍金斯非但没有恐惧,反倒调侃般耸了耸肩:“不过我这次没空陪你玩。你瞧,城内的那些人已经活跃起来了,所以乖乖就范好吗?”
回应他的,是瑟拉菲娜呼之欲出的咏唱。
“『暗影突袭』(Shadow Strike)!”
“『沉默』(Omerta)。”
但是,霍金斯仅仅只是轻描淡写地抬手一点,瑟拉菲娜预想之中的攻势刹那间化为乌有。
“又是这招……可恶!”
瑟拉菲娜的脸庞上第一次显露出深深的无助和恐惧。她本能地举起刺刀,试图负隅顽抗,等待支援到来。
然而,马特那刺耳粗犷的声音瞬间就击破了她的幻想。
“『狂击』(Furious Strike)——!”
巨大的战斧凌空劈来,速度之快令人咂舌。瑟拉菲娜躲闪不及,下意识抬起刺刀格挡,希望能抗下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咔擦!”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刺痛了耳膜,发出尖锐的声波,耀眼的火星短暂照亮了马特那狰狞的脸庞。
他的血型是「狂战士」(Berserker),擅长发动强力的单次攻势以及给予自身力量和速度的增益。事实证明,马特劈出的这强化打击虽然被坚硬的血钢挡下,但还是硬生生将瑟拉菲娜打至踉跄,娇小的身躯瞬间失衡。
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马特双手抓住斧柄,再度顺势狠狠挥来。瑟拉菲娜犹如布娃娃一般被径直打飞。发出尖锐的惨叫。
“愉快的休假时间结束了,纯血族。”
在意识消失之前,瑟拉菲娜只能模糊地看见霍金斯那近在咫尺的靴尖。
等到夏尔终于击倒把守楼梯的几名半血族、一路猛冲赶到门口时,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狼藉的房间,还有摇晃着身子站起的蒂娜。
“夏尔——”
话刚说出口,蒂娜的泪水已然夺眶而出。
“他们把瑟拉菲娜抓走了……”
出乎意料的是,夏尔既没有暴怒地训斥她,也没有展现出绝望。他只是默默走到房间的窗户,凝视街上那些已经远去的身影。
“我从来不屈服于什么既定事实。”
丢下这有些突兀的一句话后,没有任何犹豫,他迅速翻过窗户,在蒂娜的惊叫声中落到街上。
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让双腿失去知觉。夏尔刚刚走出两步,下一秒就踉跄着摔到了地上。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蹒跚着、摇晃着,拖着逐渐愈合的身躯往前追去。
或许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大概只是为了再度看到少女那鲜亮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