憋着一肚子气,夏尔终于赶在双腿彻底瘫软前,看到了河畔的那片阴影。
一座早已荒废的、名为温希的城市,鼎盛时期人口大约能达到将近五万人,可随着魔族大军入侵,彻底沦为废墟。
游荡在荒野的各种魔兽和低等魔族很快将这里当成了温床,却又因为流浪吸血鬼的大肆涌入,被毫不留情地驱逐出去。如今,温希城已经是无政府地带的重要黑市聚集地。
“这也算大城市吗?”身后的瑟拉菲娜发出了略显嫌弃的声音:“简直就像大号垃圾堆嘛。”
“你说话小心些,这里的人可不喜欢被叫做垃圾。”
夏尔没有回头,径直踏进那荒废的城门。垂着脑袋、无精打采的卫兵只是抬眼看了一下两人,旋即又合上了眼帘。
几乎完全被植被和泥土覆盖的街道,被刻意清出了几条小道,通往建筑残骸的深处。两旁的木屋只剩下遍地瓦砾,散乱的砖石被随意地丢弃在路边。
意识到房屋深处时不时有人瞥向这里,瑟拉菲娜明显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紧紧跟在泰然自若的夏尔身后。
终于,转过转角、踏入昔日的中央市场的刹那,熙攘的一幕忽然映入眼帘。稍显破败的市政厅和教堂依旧稳稳立在大地上,街道两旁的摊贩络绎不绝,仿佛那场浩劫从未发生过。
人潮中偶尔还走过几个地精,说着听不懂的语言,手中拖拽着简陋的工具箱。巷子中晃过魅魔那窈窕的身影,对着每一个潜在的客人搔首弄姿。
如果没有这些再明显不过的魔族存在,或许还真会让人族帝国的遗民感到些许恍惚。
夏尔转过身来,刚刚想要开口管瑟拉菲娜要钱时,话到嘴边却被一道粗犷的声音猛地打断了。
“哟,这不是游侠吗?”一栋尚算完好的小屋二楼,忽然探出一个人影:“今天的收益如何?”
“布罗姆,”夏尔扭头看去,叫出了壮汉的名字:“我说过别这么叫我了吧?对了,你的新生意怎么样,还没破产?”
“哈哈,老样子,还是在鼓捣那些燃料。”
被称为布罗姆的壮汉大笑两声,旋即目光移向一旁的瑟拉菲娜。
他的语调明显染上了一丝惊讶和警惕:“你从哪里搞来这个神奇宝贝的?别给温希惹麻烦啊。”
“放心好了,这家伙是罗勃的猎物——”
夏尔话音刚落,余光却忽然瞥到了瑟拉菲娜那鬼鬼祟祟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他猛地转过身来,伸手对准了已经跑出几步远的瑟拉菲娜。
“『陷阱对策』(Trap Counter)!”
没有任何预兆,瑟拉菲娜刚刚踏出的脚步下方,原本坚实的地面骤然出现一个深坑!
“砰!”
毫无防备的她径直掉了进去,摔得龇牙咧嘴。
“进球了,漂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布罗姆顿时咧嘴大笑。
夏尔一边驱散围观的众人,一边蹲在了陷坑旁边,深邃的黑色双眸直视对方那强颜欢笑的讨好表情。
“这么急着走,是有什么急事吗?”他缓缓将手伸进大衣内侧,拨弄着手枪的击锤:“如果是饿了的话,可以从我这里领子弹吃,你觉得如何?”
瑟拉菲娜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我觉得不太好……”
夏尔也懒得继续跟她废话,径直伸出手来。见状,瑟拉菲娜还以为他是想要拉自己上去,瞬间喜笑颜开,结果又冷不丁挨了个栗暴。
“谁要救你这个逃单的小骗子了,”夏尔皱起双眉:“把你的身份卡给我。”
所谓身份卡,就是吸血鬼政府颁发的个人身份证件。只要曾在政府控制下的城镇当过定居吸血鬼,就理应持有此证件。
诚然,身为纯血族的瑟拉菲娜是不可能没有这东西的。她委屈巴巴地从怀中掏出一张卡片,交到了夏尔手里。
“瑟拉菲娜……”看到名字那一行后,夏尔下意识瞥了少女一眼:“哼,名字这块倒是没骗人。”
听闻此言的瑟拉菲娜当即抗议道:“难道我是那种毫无信用的人吗?这么说实在太让人伤心了!”
夏尔没有搭理她,继续看了下去。当目光停留在「血型」那一栏时,他缓缓将几个字读了出来:“夜鸦(Nightraven)?好蠢的血型名字,哪个没脑子的政府官员给你起的?”
所谓「血型」(Blood Type),就是吸血鬼特有的身份标识和能力象征。吸血鬼政府会通过装置识别吸血鬼的血液,并将其命名。由于每个吸血鬼的幽血都不相同,因此理论上不会出现血型重叠的情况。因此,这也是判断吸血鬼个体身份的重要方式。
当然,「血型」本身并不意味着力量,真正具备战力的还是吸血鬼的幽血。他们可以借此使用魔法、增强力量,或者别的什么五花八门的事情。
不过吸血鬼政府会通过吸血鬼个体的力量偏向,来给血型取名,因此有时候得知他人的血型名称,就意味着窥探到对方的能力一角。
看完瑟拉菲娜的个人身份证件后,夏尔下意识也拿出了自己的进行比对。那是他被吸血鬼政府强制纳入户籍时办理的,之后就一直带在身上。
他的血型是「游侠」(Ranger),是偏向设置陷阱、负面干扰的类型。刚才的技能『陷阱对策』,就是他的力量。
“那么,”夏尔抬起头来,挑衅般冲着瑟拉菲娜晃了晃卡片:“这玩意就暂时押在我这里了。等到你什么时候付清了四千西尔弗,就什么时候还给你。”
瑟拉菲娜显然很不情愿。但她眼珠一转,旋即话锋一转,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随便你。反正我都是流浪吸血鬼了,要这东西也没一点用。”
“哦吼?”夏尔可没有这么好骗:“既然如此,我就把它卖给最暴力的帮派,让他们拿着你的证件烧杀抢掠好了。”
听闻此言的瑟拉菲娜顿时急眼了,吸血鬼独有的尖锐犬齿闪烁着寒光:“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喂,你可没有资格这么说我!”
挨了骂的夏尔皱起双眉,开口怒斥道:“硬要说的话,不要脸的是你才对吧?莫名其妙缠上我,现在还想赖账不给钱!从今往后你也别走了,就替我赚钱,赚到四千西尔弗了再滚蛋!”
“不要啊——!”
似乎是注意到附近有不少人投来了目光,瑟拉菲娜当即一屁股坐到地上,也不管陷坑里面有多脏,当场撒泼打滚起来。
“不要用我的身体赚钱!这样的事情……”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全都大惊,无数视线顿时齐刷刷汇聚到瞠目结舌的夏尔身上。
“你——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如芒在背的夏尔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然而瑟拉菲娜已经开始抹起了眼泪,再加上她那副稚嫩天真的外表,看上去就像被胁迫的少女一样无辜可怜。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除去许多起哄嬉笑的闲人,还有少数彪悍的女性半血族已经抽刀出鞘,准备给夏尔点颜色瞧瞧了。
最后还是布罗姆的出现暂时压制了局面。他走到羞恼相加的夏尔身旁,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夏尔啊,虽说咱们都是一帮法外狂徒,但是像这样的事情最好还是放到私下讲。摆在明面上的话,的确有点丢脸。”
在布罗姆的劝说下,夏尔罕见地选择了认怂,朝着瑟拉菲娜伸出了手。
这回合,是瑟拉菲娜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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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布罗姆那间略显昏暗的店铺,夏尔没好气地冲着瑟拉菲娜说道:“这位是本地帮派的领袖之一,布罗姆。当然,也是半血族。”
“幸会,美丽的小姐。”布罗姆大大咧咧地笑了两声:“欢迎来到我们的城市。”
然而瑟拉菲娜似乎不太领情。看着布罗姆那饱经风霜的粗糙脸庞,她撇了撇嘴,摆出一副心高气傲的模样没有搭理。
只是下一秒,夏尔的栗暴就接踵而至。
“你有点眼力见吧,”望着瑟拉菲娜那惊愕和委屈交织的表情,他叹息一声,旋即猛地凑近她的耳畔:“在这里,纯血族的身份不管用的。你没看到那几个凶神恶煞的人吗?”
此言非虚。眼见老板的表情有些尴尬,一旁的几个半血族顿时皱起了双眉,恶狠狠地看了过来。
瑟拉菲娜显然不傻,连忙冲着布罗姆挤出一个笑容。
“虽说我不太想管你们之间的瓜葛,”布罗姆摩挲着下巴:“不过这小姑娘毕竟是纯血族,恐怕让政府知道了不太好办。你知道的吧,夏尔?半年前政府军又来了一趟,大家全都作鸟兽散。”
夏尔当然清楚。温希的特殊之处在于,它距离政府的男爵领实在太近了。就在大约一年前,盘踞在恩帕尔一带的复国军还为了进攻男爵的詹斯城,大张旗鼓地进驻过这里。结果这帮人在詹斯城下铩羽而归后,反倒招致了政府军对温希地区的大规模扫荡。
所谓复国军,就是基本由半血族组成、图谋复兴人族帝国的一支军队。夏尔本来对他们的印象就很糟糕,自从他们的进驻导致温希被去城市化后,反感几乎变成了厌恶。
“那你的意思呢?”
面对夏尔的反问,布罗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副玩味的笑容。
“按理来讲,我无权命令你去做什么事情,毕竟你不属于任何帮派嘛。不过作为帮派联盟的话事人之一,我又不能让温希冒这个风险……”
“我知道一个很好的办法。”
瑟拉菲娜突然响起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哦?”布罗姆面露惊讶,完全没有注意到夏尔摆出一副顿感无语的表情:“你说说看。”
“很简单,”瑟拉菲娜捋了捋洁白的发梢,脸上绽放出从容的微笑:“让我自己离开不就好了?这样一来,既不用担心政府军跑到温希来,也不用劳烦你命令夏尔去做什么,不是很完美?”
然而布罗姆可没这么愚钝:“但是你们之间明显有利益纠葛吧?”
“不错,”夏尔瞥了瑟拉菲娜一眼:“她还欠我四千西尔弗。这是我把她带到温希的报酬,还有赔偿我的坐骑的金额。”
“那就难办了,”布罗姆扭头看向瑟拉菲娜:“照这个情况的话,你的确不能离开夏尔。”
眼看瑟拉菲娜又有撒泼打滚的架势,布罗姆无奈地苦笑一声,干脆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温希的话,恐怕是不能让你们待了。人多眼杂的,距离男爵领也近,就怕传出去风声。”在两人的注视下,布罗姆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过你们可以往东边走啊。虽说东边离复国军控制区比较近,但起码人比较少。”
“你开玩笑吧?”夏尔当即反驳道:“万一让复国军逮到这家伙,恐怕她会生不如死。”
“那你想怎么办?”
布罗姆的语气依旧温和,但神态明显有些不耐烦了。
正当气氛有些紧张时,瑟拉菲娜的话语再度响起,打破了愈发沉闷的空气。
“阿西尔。”她那血色的双眸泛着鲜亮的光泽:“我要去那里。”
听到这个名词的众人全都下意识一愣。因为没人听说过有叫做阿西尔的城镇,只知道有条阿西尔河。
“如果是阿西尔河的话,”布罗姆点了点头:“倒是不算特别远,也刚好在温希的东边。唔,很合适!”
“喂喂喂,”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的夏尔连忙扯住瑟拉菲娜,低声问道:“难不成我还得继续送你去什么鬼地方?”
“反正,”瑟拉菲娜撇了撇嘴:“你想要的钱就在那里。”
此刻的夏尔开始后悔了。正当他思索要不要放弃这笔款项时,布罗姆已经下达了逐客令:“既然有这么好的方案,就马上去执行吧,夏尔!”
不给夏尔反驳的机会,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过走路去的话肯定要吃苦头了。这样,我给你打个折。一千西尔弗,你去马厩牵一匹马走。”
“一千吗……”
低头看了看空瘪瘪的钱包,他紧咬牙关,索性点了点头。
反正赶去阿西尔河也就不到一周的时间,只要瑟拉菲娜没说谎,半个月能赚到四千西尔弗已经算是走大运了。
“等等,”就在夏尔和布罗姆即将交易的时候,瑟拉菲娜却犹如恍然惊觉一样开口说道:“你让我赔你坐骑的钱是两千,可是现在你只花了一千就能得到,那岂不是说——”
“没这么好的事情。”
夏尔将数好的银币放到布罗姆柜台上,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这可是我的精神损失费。如果没有碰到你,我早就美美地在温希找家旅店睡觉了。”
赶在瑟拉菲娜大闹之前,他抢先一步离开了店铺,走向马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