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马背上的瑟拉菲娜似乎依旧闷闷不乐,默不作声地凝视着一望无际的广阔原野。
就在方才不久,两人还为温希的人们献上了最后一出闹剧。为了确保瑟拉菲娜的确手无寸铁,夏尔千方百计地试图搜身。尽管对方再三保证,但对于这位有欺骗前科的少女,夏尔显然不太愿意相信。
于是两人在城门前闹了起来,夏尔也因此被扣上了猥亵犯的恶名。要不是布罗姆出面,夏尔真得被几个看不惯的女性半血族打一顿。
“听好了,”夏尔头也不回地说道:“不要抓马鬃或者马鞍后桥,我可不想被马颠下去。另外,不准随便乱动,内急的话就说,别自个在那边挪来挪去。”
他貌似有些紧张,就连握着缰绳的手都有些颤抖。
本来吧,夏尔就不是什么骑乘好手,骑术基本上都是成为流浪吸血鬼后慢慢熟悉的,甚至还因为被马摔断过脖子,复活后被众人嘲笑了半年之久。
现在身后还坐着个人,他自然格外不自在,以至于他都没有发现,刚才的这些话他早就叮嘱过了。
“如果我不听的话,”瑟拉菲娜的声音从脑后传来:“是不是可以让你吃点苦头?”
“会,但是,”夏尔撇了撇嘴,显然完全不当回事:“你也要承担同等的后果。”
结果话音未落,瑟拉菲娜就冷不丁伸出手来,狠狠揪了一把马鬃。突然吃痛的马匹受惊之下,猛抬蹄子就往前冲去。猝不及防的夏尔差点被扔下马,幸亏压低重心才幸免于难。
但是身后传来的闷响是怎么回事?似乎还有哭泣声。
“这就叫自作自受,笨蛋。”
勒马回头后,夏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泪汪汪的瑟拉菲娜,颇有些幸灾乐祸地讥讽道:“使坏之前也得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你不是说,你也会遭殃的吗?”瑟拉菲娜显然后悔了,一瘸一拐地站起身来,血色的双眸中透出不解:“你是不是在骗我?”
“你是蠢货吗?”夏尔没好气地吐槽道:“我好歹拉着缰绳,有个着力点。你既不愿意抱住我的腰,又摆出一副欠揍的懒散模样,不摔你摔谁?况且你是有多恨我啊,宁愿自己吃苦头也得让我遭殃。”
他已经开始察觉,眼前的少女全凭本能行事,简直就像一个被惯坏的、随心所欲的大小姐。
“因为你一直在欺负我吧?”瑟拉菲娜委屈地撇过脑袋:“又是敲诈我,又是用陷阱坑我,最后还要性骚扰……”
“首先,这都是在捍卫我的正当权利和人身安全。其次,你用的概念都很不准确。”夏尔强忍下怒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并且你也不止一次折磨我的精神了。不对,是从我们碰到的那一刻起,你就在不停拷打我的精神。”
就在两人一如既往地开始拌嘴时,不远处无垠的旷野上,忽然缓缓出现几匹驮马和骡子,接踵而至的是满载货物的马车,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过来。
是一队小型商队。看样子,是打算去温希摆摊送货。
夏尔和瑟拉菲娜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眼瞅着对方越来越近,夏尔略微眯起双眼,右手下意识地往怀里探去。
商队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马车旁的武装护卫针锋相对地抄起手中的燧发枪,拨动了击锤。
好在领队踏出了关键一步,冲着两人招手,说道:“我们是长外套帮的商队,是要去温希的。两位不要紧张,我们并无恶意!”
所谓的长外套帮,其实就是布罗姆的帮派。因为成员喜欢穿长外套以示自己在流浪吸血鬼中的特殊地位,所以有了这个称呼。
“唔,原来是布罗姆的手下。”
在确认对方放下手中的燧发枪后,夏尔这才稍微放松下来,将已经探入怀中的右手抽出。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擦身而过的时候,领队走上前来,随口寒暄道。
“大概是阿西尔河一带吧,”夏尔含糊其辞地回答道:“前方的情况如何?”
“放心好了,没有复国军骑兵的踪影,也没有什么乱窜的哥布林或者兽人。”领队话音未落,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猛拍脑门:“不过前面不远处有个废弃小镇,镇子里面有几头发狂的魔猪。我们本来想在那里扎营的,就因为这几头畜生,不得不另寻他处。”
“区区魔猪而已,”夏尔皱起双眉:“你们这么多人干不掉?”
领队的回答倒也诚实:“我和两个车夫是不会打架的。虽说有一名护卫,但是你想啊,万一打完一枪又有一头扑了上来,不就糟糕了?”
“那你的意思是?”
“如果你们方便的话,”领队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两人,最终停留在瑟拉菲娜那对无比显眼的尖耳上:“能不能帮我们处理一下那几头魔猪?这样一来我们就不用野外扎营了。当然,会有报酬的。”
夏尔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逐渐昏沉的天空。考虑到他们的前进方向,今晚估计也免不了在那里扎营。反正都要杀魔猪,不如顺带赚一笔零花钱。
“明白了,没问题。”夏尔点点头:“不过,所谓的报酬具体是多少呢?”
领队竖起了三根手指:“三百西尔弗,事成之后立即付给你现金。”
“不行,”夏尔的拒绝斩钉截铁,那副果决的样子就连瑟拉菲娜都不由得为之一惊:“再怎么说也得五百。你瞧瞧这家伙,她可是纯血族。让纯血族为你们打工,不得多给些?”
被忽然揪过来的瑟拉菲娜狠狠拧了夏尔一把,顿时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碍于多人在场,只能压下怒火装得跟没事一样。
交易达成后,按照约定,夏尔和瑟拉菲娜先行一步前去清理魔猪,商队会掉转马头跟在后面。
抵达目的地时,橘色的夕阳已经几乎从天幕尽头消失,昏沉的光线中透露出死寂。踏进荒废小镇的刹那,一股寒风顷刻间从建筑深处袭来,冰冷彻骨。
“喏,拿好了。”
接下腰间的短刀丢给瑟拉菲娜后,夏尔一把掏出大衣里的手枪,小心翼翼地沿着墙根行进,不敢发出丝毫多余的声音。
毕竟如果不能一个照面干掉魔猪的话,后续就会很麻烦,要没完没了地应对猪突猛进。
“真是的,为什么我也要干活啊,明明是你接的工作吧?”
然而,瑟拉菲娜那无休无止的抱怨声终于让他忍无可忍。就在他猛地刹住脚步,打算回头狠狠怒斥对方时,前方那深邃的黑暗中,忽然亮起几点亮点。
那是魔猪们的眼睛。
“■■■■■■■■!”
刹那间,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响彻云霄,彻底撕裂了夜晚的寂静。对于胆敢侵入自己领地的两人,魔猪顿时勃然大怒,尖锐的獠牙寒光毕现。
“『陷阱对策』(Trap Counter)!”
不敢有丝毫犹豫,就在夏尔抬手的瞬间,骤然出现的陷坑让魔猪一脚踩空,旋即被底部的尖刺一举贯穿,发出刺耳的悲鸣声。
所谓的魔法,按照元素划分的话其实能够笼统地分为五大类,也就是岩、水、火、风、空。熟练的魔法师能够在此基础上融会贯通、开拓创新,例如使用本不存在的冰魔法。当然夏尔可没这水平,充其量也只是在陷坑底部,用岩元素生成几根尖刺罢了。
不过,只要是血族,就都能发挥独有的「血」的力量。但是因为耗能巨大,多数徘徊在温饱线上的流浪吸血鬼都不愿意轻易使用。
现在,尽管目睹了第一头魔猪的惨状,但陷入疯狂的其他魔猪显然并不会因此而退缩。不给夏尔任何喘息的机会,又有几头魔猪怒吼着窜了出来,沉闷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快闪开!”
情急之下,夏尔下意识猛推了瑟拉菲娜一把,旋即辗转腾挪,几乎是擦着魔猪的身子摔到一旁。
“■■■■■■■——!”
紧追不舍的魔猪不顾一切地乱冲、乱撞,大有一副置夏尔于死地的疯劲。
“『动态瞄准』(Dynamic Aim)!”
按理来说,燧发手枪的射程和精度本身就很感人,如果跑打的话准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而在技能的强化之下,夏尔那原本晃来晃去的模糊视野骤然清晰起来,就仿佛时间都慢了下来。
就在魔猪四蹄发力、犹如炮弹般猛冲过来的刹那,黑洞洞的枪口已然抬起,在急速奔跑的情况下瞄准了魔猪。
“轰——!”
沉闷而有力的枪声,带着明显的低频震动蔓延开来。浓密的白色烟雾短暂遮蔽了视野,充斥在清冷的空气中。气势汹汹的魔猪宛如触电般浑身一颤,四肢僵直的同时径直向后倒去。
弹丸精准击中了它的眼窝,直穿脑后。但凡偏离些许,撞在它那坚硬的头骨上,夏尔肯定就要被拱飞了。
正当夏尔长出一口气,打算往枪口倒火药时,一道凶悍的喘息声霎时间传入耳畔。接踵而至的,是魔猪那特有的吭哧声。
“糟糕,来不及了!”
夏尔万万没想到居然还有一头。他本以为剩下的魔猪全都被刺耳的枪声吓跑了,却没想到会有漏网之鱼。
电光石火之间,魔猪那尖锐的獠牙已经近在咫尺,夏尔甚至能嗅到它那腥臭的长嘴。他本能地抬起手臂格挡,只求尽可能地减少受到的伤害。
“『血之闪烁』(Blood Blink)。”
略显熟悉的语调在空气中响起。血色的光芒一闪而过,魔猪的鲜血旋即喷涌而出。
是瑟拉菲娜。
没人能看清她是怎么做到的。仅仅只是一瞬,她就犹如瞬移般出现在夏尔的身旁。更惊人的是,这一步似乎是通过虚化达成的,因为她没有被路上的任何障碍物掣肘,可以说是毫不费力。
凭借纯血族那超强的爆发力,瑟拉菲娜径直将手中的短刀插在魔猪的脑袋上,刀刃深入头骨。魔猪粗壮的身子摇晃片刻后,很快就轰然倒地。
“……血的力量,吗?”
夏尔一反常态地面露严肃,紧盯着得意洋洋的瑟拉菲娜。
“要不然说是统治阶级……果然力量上的差距,不是轻易就能弥补的。”
虽然人族也能遗传家族的智力、体格和样貌等特点,但根本无法像吸血鬼这样做到几乎代代相传。长久以来,强大的吸血鬼之间会互相联姻,生下的子嗣自然愈发强大。力量强大,地位就越发尊贵。因此对于纯血族来讲,力量强弱、地位高低和家族血脉,全都是连在一起的。
作为被转化的、残缺的血族,理论上来讲夏尔绝对无法与瑟拉菲娜抗衡。哪怕从吸血鬼的年龄出发,她还只是个未成年少女。
“嗯?为什么这样盯着我?”
注意到了夏尔的目光,瑟拉菲娜略显疑惑地歪了歪头,但很快就变得趾高气扬起来:“果然是被我的力量吓到了吧?所以说啊,下等种族就是低劣,只配仰望和侍奉!”
“那么尊敬的上等种族小姐,请问您什么时候能把欠款给我?”
听闻此言的瑟拉菲娜瞬间泄了气,嘟囔着一个人气鼓鼓跑开了。
“所以,你是不愿意对我出手,还是……另有目的呢?”
望着瑟拉菲娜那娇小的背影,夏尔陷入了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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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心头萦绕着的这个困惑挥之不去,因此在深夜的篝火旁,夏尔冷不丁开口说道:“你为什么不尝试杀了我?”
这个问题如果从人族口中说出来,那自然相当惊悚。可对于血族来讲,被杀只意味着需要花一些时间复活而已。只要心脏完好、又拥有足够的能量,就能不断复活。
但也正因为如此,血族对于杀戮同类这件事,在心理上的门槛远低于人族。
“嗯?哦,你说这个啊。”有些睡眼惺忪的瑟拉菲娜抬起脑袋:“因为我得找座大城市,所以需要你带路。真是的,你的记性原来这么差啊,什么时候能把我的欠款也忘掉就好了。”
她指的显然是相遇时的事情。
“但是,”夏尔的瞳孔深处倒映出跳跃的火光:“到了温希以后,包括现在的路程,你都可以这么做。毕竟你已经不需要我了,不是吗?”
“你怎么有些怪怪的?”
瑟拉菲娜掀开毯子,揉了揉眼睛后看向夏尔的侧脸。
“因为在城里肯定不能这么干啊。并且我的目的地从一开始就是阿西尔,想找的大城市只是中转站而已。我需要情报、交通工具,还有一些钱。不过嘛,到了温希我才恍然惊觉自己不会骑马,所以你送我一程还是很有必要的。”
“鉴定完毕,”好不容易才有的一丝感动和困惑顿时烟消云散,夏尔在心底吐槽道:“这家伙就是个蠢货!”
“好了,睡前故事该结束了。”瑟拉菲娜打着哈欠准备裹紧毯子:“明天要走的时候再叫我吧……”
“你说的阿西尔,到底是哪里?”
听到夏尔这句质问后,瑟拉菲娜猛地睁开刚刚合上的眼帘,血色的双眸闪过一丝警惕。
“你很好奇吗?”
面对夏尔微微颔首的动作,她似乎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旋即缓缓说道:“是我一个……朋友的据点啦。具体位置的话,应该是在阿西尔山上,听她的描述貌似是座小城堡呢。”
反正眼前的青年也要跟着一起去,提前说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等等,你说什么?”夏尔顿时愣住了:“阿西尔山?”
“是啊,”瑟拉菲娜懒懒地应了一声:“怎么了吗?”
“你这个——笨蛋,蠢货,灾星!”
突如其来的一连串怒骂把瑟拉菲娜吓了一跳,就连一旁半寐的马匹都投来了视线。
“阿西尔山是山,阿西尔河是河,你难道连这两个概念都分不清楚吗?”夏尔可以说是暴跳如雷:“咱们现在的方向,是往阿西尔河的中下游走,可问题是阿西尔山是河流的发源地,在最上游的地方!”
“这……”自知惹祸的瑟拉菲娜讪讪地说道:“也不要紧吧?”
“不要紧在哪?要足足多走两天!”
气急败坏的夏尔当即决定再追加一千欠款。接踵而至的,是瑟拉菲娜那求饶的哭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