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阳占据苍穹的正中心之前，夏尔终于瞥见了远处山头上的那一抹灰色。
“喂，”他毫不客气地回头叫醒了昏昏欲睡的瑟拉菲娜：“你说的地方就是那里吧？”
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眸后，瑟拉菲娜懒懒地随口应了一声：“不知道诶。反正那座城堡应该是在阿西尔山上，只要这里是那座山，那就没错了。”
“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夏尔低声发着牢骚，翻身下马，拽住缰绳开始爬山。
然而令他感到惊异的是，虽然整座山看上去死气沉沉的，还因为河流发源地的缘故，空气中弥漫着清冷。可是山间的小道倒是格外规整，基本都铺满了碎石，而不像许多图省事的人选择用土路。道旁的杂草明显也有人定期清理，几乎看不到青苔。
凝视着那栋愈发清晰的小城堡，夏尔的神经也随之紧绷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悠然自得的瑟拉菲娜，心想对方是不是又在耍诈。
最终，出现在眼前的是蓝灰色的石板瓦坡屋顶，以及浅色的石砖墙壁。正门上的华丽雕花格外引人注目，白色的窗棂尽显典雅。虽然建筑只有三层，但考究的红砖烟囱和某处传来的喷泉声无不彰显出主人的用心和尊贵。
意识到夏尔投来的视线，瑟拉菲娜皱了皱双眉：“干嘛啦？”
“什么干嘛？”夏尔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难看：“你该不会告诉我，你不知道怎么进去吧？”
望着翼墙之间的铁门，再回头看看夏尔黑着的脸庞，瑟拉菲娜讪笑着点了点头：“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话音未落，一个栗暴已经狠狠砸在了她的头上，疼得她顿时泛起晶莹的泪光。
“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夏尔勃然大怒，当即怒斥起来：“还是说，单纯拿我寻开心？”
“冤枉啊！”瑟拉菲娜大声叫屈：“只要——只要见到我那位朋友，一切都好办了！”
“那你说怎么办？”听闻此言的夏尔稍微冷静了一些，转而看向外围的石墙：“翻进去？别被人拿枪打了。”
“很简单！”瑟拉菲娜打了个响指，露出一副神秘的笑容：“你不是带着枪吗？随便挑一扇靠近大门的窗户打，不就能把人引过来了？”
“噢，不错的主意嘛。”
夏尔咧嘴一笑。见状，瑟拉菲娜也不由得沾沾自喜起来。
“不过啊，后续的赔偿就由你承担了。”
紧接着，比瑟拉菲娜的阻拦更快到来的，是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
“你干嘛哎呦——”瑟拉菲娜一把抓住了夏尔的手臂：“我只是随口一说的，你怎么当真了？”
“什么？”夏尔的声调抬高了些许：“随口一说？你难道在消遣我吗？”
“没有没有，”瑟拉菲娜赶忙连连摆手：“完全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下一秒，突然响起的开门声打断了她的话语，也迅速吸引了两人的目光。
一尘不染的台阶上，正缓缓走下一个身影。素净的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摇动着，就连洁白的长发都似乎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雾蓝色的深邃双眸泛着光泽，轻启的朱唇仿佛欲言又止。高挑窈窕的身形足以媲美女神的雕塑，白皙的脸庞能够让百花自惭形秽。衣袖难掩那傲人的**，勾勒出完美的曲线。
就算是在无政府地带摸爬滚打的夏尔，在此刻也不由得愣住了。
“两位是？”
望着同时目瞪口呆的两人，女子面露困惑，轻轻开口问道。
“蒂娜，是我呀，瑟拉菲娜！”
回过神来的瑟拉菲娜立即挥舞起手臂，以一种很亲热的态度说道。
然而，被称为蒂娜的女子却露出一副不安和疑惑的表情，不由得让她浑身一颤。
“请问，”蒂娜小心翼翼地继续问道：“瑟拉菲娜是谁？”
“笨蛋，你干嘛啦？”这回轮到瑟拉菲娜骂别人笨蛋了：“纯血族的瑟拉菲娜！我们在布洛克认识的，那时候我还帮了你呢！”
听到这个地名的夏尔瞥了两人一眼。所谓的布洛克，指的是无政府地带中部的一座城市。那里曾是人族帝国数一数二的大城，但在政权更迭以后，既不属于北部帮派联盟、也没有被狼穴完全控制的它，很快就陷入混乱之中。
总之，听到关键名词的蒂娜终于反应过来，脸上顿时绽放起灿烂的笑容：“我想起来了！时间真快呢，一晃都快两年过去了。”
在打开铁门后，她静静将双手放在身前，迎候两人进入。瑟拉菲娜自顾自地就大摇大摆往里走，反倒是不熟悉这种场面的夏尔有些拘谨，略弯着腰也跟了进去。
当他在蒂娜的指引下，走进客厅的那扇橡木大门时，一股混合着蜂蜡、松烟和薰衣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壁炉的暖意充斥着他的肺部。
映入眼帘的是摆放整齐的木制家具和一张小沙发，正静静立在残留余烬的壁炉前。柔和的阳光穿过客厅的玻璃窗，为壁画前的那张小方桌打上了光晕，就连那本半掩着的书都仿佛沐浴在光辉之中。
干净的地毯、苍郁的盆栽，还有燃着煤油的奢侈灯具，这一切都让长期生活在无序中的夏尔为之一愣。
“哇哦，混得不错嘛蒂娜！”
瑟拉菲娜环顾四周后，动作自然地坐在了那把天鹅绒椅上，微微上扬的嘴角露出犬齿的一抹寒光。
“勉强吧，”蒂娜谦逊地微笑着：“凭借手艺谋生而已……”
话音未落，她忽然扭头看向夏尔：“请问这位是？”
“叫我夏尔就行，”意识到对方的视线后，夏尔不动声色地转过身来：“至于为什么会跟着这家伙到这里来……唔，很简单，就是讨债。”
听闻此言的蒂娜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么，”夏尔直截了当地看向瑟拉菲娜：“四千——不，五千西尔弗在哪里？快点拿给我，我还急着回温希呢。”
然后，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上一秒还以主人姿态端坐着的瑟拉菲娜，下一秒就扑通一声扑到了蒂娜身前，双手死死拽住对方的裙子：“求求了，蒂娜，帮帮我吧！”
这一幕把见多识广的夏尔都吓到了，更别提温文尔雅的蒂娜。她一边努力扯住自己的裙子，避免在外人面前走光，一边慌里慌张地说道：“什么？到底怎么了？”
“就是这个男人，”瑟拉菲娜从眼角中挤出几滴眼泪，颤抖着指向瞠目结舌的夏尔：“因为当了几天的向导和马夫，就要勒索我五千西尔弗！如果不给的话……呜呜，他就要用我的身体赚钱，还为此把我的身份卡扣下了！”
“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夏尔涨红了脸，就连语调都断断续续了起来：“我的确是扣下了你的身份卡，可是只要你还钱，我自然会还给你的！”
但是在目前这番情况下，面对一个含泪的少女，同时还是自己的朋友，和另一名刚刚打个照面的青年，蒂娜显然更愿意相信前者。于是她下意识把瑟拉菲娜往自己身边扯了扯，就连看向夏尔的目光都带上了些许警惕。
好在经过夏尔的完整叙述，蒂娜终于大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并非蛮不讲理之人，当然清楚仅凭瑟拉菲娜一人，是几乎不可能抵达这座城堡的。
“既然是这样，”她耐心地俯下身子，轻声说道：“你就得给人家钱呀。毕竟，人家的的确确送了你一路呢。”
“可是……”瑟拉菲娜抬起眼泪汪汪的脸庞：“我真的身无分文……蒂娜，你能不能帮帮我？”
这副样子，就差把借钱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五千西尔弗……”
蒂娜显然认真考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对不起，瑟拉菲娜。”她诚恳地说道，没有一丝撒谎的样子：“我前不久刚囤积了一批物资，打算日后倒卖盈利。所以的话，我目前手上真的没有这么多……”
“骗人！”瑟拉菲娜拽得更用力了：“你明明是那么厉害的武器设计师，怎么会没钱？之前在布洛克，光是我下给你的那个订单都要两万西尔弗了！”
“停停停！”
眼看两人有种没完没了纠缠的架势，夏尔连忙喊停。
“没有现金也没关系，”他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和颜悦色地说道：“拿你说的那些物资抵债的话，倒是也行。是什么样的东西，硬通货吗？”
“是橄榄油！我专门委托人帮我从温希进的！”蒂娜显然对自己的眼光非常有自信：“因为温希一带的橄榄树非常好，而复国军控制区长期缺油，所以我专门进了一大批，等着有机会卖给复国军！”
“那帮人啊……”
听到复国军的夏尔自然有些不悦。
“如果是橄榄油的话，可以。”沉吟片刻后，夏尔点了点头：“你多少钱进的？”
“三万西尔弗，几乎是我的全部存款。”
蒂娜一边说，一边将两人往地窖带。
果不其然，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木桶，就连空气中似乎都隐隐泛着油香。目睹这一幕的夏尔终于心情稍好了些，心想三万进的橄榄油，就算运回温希，至少也能卖到一半的进价。
“那就这样，”夏尔回头看向如释重负的瑟拉菲娜：“等到我把这些油桶运走，你就自由了。”
“我本来就是自由的。”瑟拉菲娜还不忘继续嘴硬：“如果不是那个布罗姆硬逼着我们一起出发，我才不会这么狼狈！”
“跟布罗姆有啥关系——”
一道惊雷，刹那间在夏尔的脑海中炸响。
“等等，”他的声音莫名有些颤抖，目光转而看向蒂娜：“你说这些橄榄油是从哪里进的？温希？”
“对呀，”蒂娜用力点了点头：“难道你不知道温希的橄榄树非常好吗？”
“这我当然知道，可问题是，”夏尔突然有些抓狂：“那里的奸商也多啊！”
在两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一把拔出短刀，旋即狠狠插在了最近的油桶上。仔细闻了闻后，紧皱双眉的他将沾上水渍的刀刃凑近一旁的油灯，却什么都未曾发生。
没有火焰跃起，也没有热量逸散。唯一有的，只是那层在火舌炙烤下迅速褪去的水渍。
“你被骗了，”夏尔的表情比哭还难看：“这些油是布罗姆的长外套帮提供的，他们的一大牟利手段，就是造假！”
“不可能啊？”蒂娜面露困惑：“我明明闻到了油的气味……并且交货的时候，他们也像你刚才那样检查过了。”
夏尔懒得解释什么。当着两人的面，他高高举起一个油桶，旋即用尽全力扔到地上。在血族庞大的力量下，油桶瞬间炸裂开来，下一秒竟赫然滚出一根竹筒。
“看清楚了吧？”夏尔一脚踩在蔓延开来的液体上：“这些都是水，只有那根藏在木桶内的竹筒才装着油！那帮人所谓的检查，其实就是把刀插到竹筒里，那么抽出来的刀刃自然带油。听明白了吗，笨蛋！”
蒂娜的声音也开始颤抖了：“所以说……这么多油桶，实际上装着的橄榄油少得可怜？”
得到夏尔的确认后，她的脸色唰地变得苍白。下一秒，她竟直挺挺地昏了过去。如果不是夏尔眼疾手快伸手拉住她，她肯定要摔到地上了。
“……唉。”
望着蒂娜那毫无血色的脸庞，夏尔苦着脸叹息一声，旋即看向手足无措的瑟拉菲娜。
“上去开门，先把她送去休息一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