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蒂娜那双雾蓝色的双眸缓缓睁开,时间已经来到傍晚了。
“总感觉……做了个噩梦……”
当她轻轻用手揉了揉还有些困意的眼睛,扭头看向四周时,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熟悉的陈设。吊灯上的蜡烛闪烁着火光,干净的地毯上一尘不染,就连身上的被子都几乎毫无褶皱。
短暂的愣了一会后,蒂娜忽然绽放笑容,劫后余生般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果然是梦啊……真把我吓坏了。我就说嘛,跑去南方的瑟拉菲娜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带着一个陌生的青年……”
然而,就在她走下楼梯的瞬间,出现在眼前的一幕却令她骤然僵直,就连嘴角的笑容都因此凝固。
“你别乱动人家东西,很没有礼貌知道吗?”
“那你就不要纠缠我了!”
“哪有这样偷换概念的,我不走是因为债务未了,又不代表你一定要靠翻人家东西来抵债。”
看夏尔和瑟拉菲娜这副样子,估计已经将地窖扫荡过一遍了。现在被逼急眼的瑟拉菲娜应该是想要在餐厅找到血液之类的硬通货,拿给夏尔抵债。
“啊——”
夏尔余光一瞥,旋即有些尴尬地停下了动作。瑟拉菲娜回头一看,也讪笑着关上了壁橱的柜门。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蒂娜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反倒让二人摸不着头脑。
“遭到的打击太大,居然疯掉了吗?”夏尔的脸上挂着些许怜悯:“其实吧,女士,做生意难免会翻车,亏损是很正常的事情,您大可不必如此难过。”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不,我没疯。”
好在蒂娜轻轻摇了摇头,这才让夏尔和瑟拉菲娜长出一口气。
“但是我的确很难过……不光是因为受骗,还因为我发现自己其实很笨。”蒂娜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恍如大梦惊觉,却又发现自己仍在噩梦之中……大概是这样的感觉吧。”
“喂,”瑟拉菲娜偷偷戳了夏尔一下:“这是正常的情况吗?”
“我感觉不像,”夏尔摇摇头:“要不要尝试把她杀了,看看复活后会不会恢复正常?”
瑟拉菲娜翻了个白眼:“我才不要。硬要做的话,也得让你这个种族平等主义者来动手。”
“你们在说什么?”
看着窃窃私语的两人,蒂娜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
“没什么!”夏尔被吓了一跳,赶忙连连摆手:“我们只是在想,要如何才能弥补损失,让大家都满意。”
“唔,这样的话……”
蒂娜沉吟片刻,同时还抬起视线,轻轻看了瑟拉菲娜一眼。
“我身上的确是没有五千了……很抱歉,不能替你先偿还债务,瑟拉菲娜。”她先是冲瑟拉菲娜摇了摇头,紧接着又看向夏尔:“但是,我或许不是个好商人,但在武器设计这一行还是颇有自信的。所以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帮您设计武器来抵债。”
“哦,是吗?”
听闻此言的夏尔挑了挑眉毛。
“那就先让我看看你的手艺吧。”
一旁的瑟拉菲娜忽然插了一嘴:“对了,蒂娜,之前在布洛克的时候我找你下的订单,现在还算数吗?”
“当然,”回到熟悉领域的蒂娜显然从容自信了许多:“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完成了。两位请稍坐,我这就去拿。”
没过多久,蒂娜的身影已然回到两人面前。她用双手捧着一个用毛毡包裹的长棍状物品,恭敬地呈到瑟拉菲娜身前。
“如你所愿,‘血蔷薇’敬献。”
瑟拉菲娜干净利落地一把接过,毛毡如幕布般落下。下一秒,浸染暗红亚麻油的悬铃木赫然出现在眼前——那是刺刀枪的枪身,深浅交错的天然木纹被红釉晕染,宛如枝干爬满淡血色蔷薇脉络。
小巧轻盈的枪身前端,是无比醒目的刺刀。那绝非量产用的匕首或军刺,而是闪烁着神秘的血色、与精锻钢铁交相辉映的利刃,凌厉之气呼之欲出。
“我去,”夏尔一眼就看出了这把燧发枪无论是用料、工艺还是设计,全都堪称上等之作:“你还真有一手啊。”
瑟拉菲娜得意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却并未说什么,反而在摆弄枪身几下后,转而将注意力放在枪管的刺刀上。当她的手指轻轻触碰那柳叶薄刃的锋芒时,竟下意识地抽回了右手。
“不错嘛,蒂娜。”她喜笑颜开,露出了尖锐的犬齿:“我还以为你会把我提供的血液卖掉呢。”
“啥玩意?”夏尔略微皱起双眉:“血液?你是怎么做到把幽血交给别人的?”
所谓的幽血,其实指的并不是吸血鬼全身上下的血液,而是血液中蕴含的力量。就类似人族的魔力,耗尽后并不会危及自身安危,只会无法使用技能、削弱力量。
跟能量也不能混为一谈。硬要说的话,吸血鬼的能量其实也挺接近人族的这个概念,指只能通过进食补充的物质。而幽血,是能够自行逐渐恢复的。
因此在夏尔的理解中,吸血鬼血液的价值全都在于幽血,而幽血反馈的又只是血液的力量。所以,他想不明白提供血液的这一操作有什么含义。
面对困惑的夏尔,蒂娜淡淡一笑,说道:“我当然无法提炼出幽血这一物质了,毕竟它本身就没有实体嘛。不过,如果我把高幽血强度的血液用在武器上,不是就能提升血的力量吗?”
她伸手指了指燧发枪那颜色交错的尖锐刺刀。
“之所以会出现色彩渐变的情况,是因为使用的钢材是特制的。将纯血族,也就是瑟拉菲娜的血液与精钢融合,锻造出的血钢坚硬无比,由此制造出的兵器也能更好适配血系技能。”
“更重要的是同性相斥吧,”瑟拉菲娜的嘴角略微上扬:“居然能想到利用吸血鬼的这点,真厉害呢蒂娜。”
同性相斥,指的是吸血鬼对同类的血液具备高度排斥性。饮用同类的血液只会加速干渴,甚至堕入疯狂。因此,使用这种血钢锻造而成的武器,对吸血鬼造成的伤害自然更大,还能加速失血、抑制伤口愈合,不断消耗敌人的能量。
“你说这把枪多少钱?两万西尔弗?不可能吧?”
夏尔仔细看了看血蔷薇,又抬头看向微笑着的蒂娜。
“当然是打折后的价格了,”蒂娜诚实地回答道:“毕竟在那会,瑟拉菲娜帮了我大忙,我肯定要投桃报李。正常情况下,像这样的武器我都是要价五万的。”
“说到这个,”一旁对血蔷薇爱不释手的瑟拉菲娜忽然停下了动作:“就不得不提及我当时的挺身而出了!在布洛克,携带巨款的蒂娜遭遇了当地帮派的抢劫,如果没有我横刀相助,蒂娜是不可能有这座城堡的!”
注意到了夏尔满含怀疑的目光,蒂娜点了点头:“是真的。这座小城堡,就是我在布洛克的时候找一位商人买的。结果到了交易的时候,因为瑟拉菲娜在城里偷人家东西,一路被帮派分子追逐到我们那里,所以才会发生这起抢劫未遂案。”
“不对!”瑟拉菲娜连忙试图纠正:“纯血族偷半血族的东西,怎么叫偷呢?只能算合理税收嘛!并且我本可以坐视蒂娜你被抢,自己金蝉脱壳的,可是我还是回来了,不是吗?所以应该夸奖我,而不是鄙视我!”
最后那句话显然是对夏尔说的,因为此时此刻夏尔的视线中满是嫌弃。
“总而言之,”蒂娜轻轻拍了拍手:“夏尔先生,您觉得这样的交易如何呢?”
“不错是不错——”
虽说夏尔清楚,对方替自己打造的武器,其价值绝对超过了五千西尔弗。但没能拿到现金的他还是有些恼火,于是开始思索把武器卖给谁最赚钱。
然而,脑海中出现“商人”两字的夏尔,忽然灵光一闪。
“你平时是怎么给客户服务的?人家上你这里下订单,然后你按照要求生产?”
“不完全是,”蒂娜摇了摇头:“因为我很注重自己的隐私,所以这座城堡的地址,只有几个信得过的人知道,其中就有一位商人。他会负责介绍客户给我,我打造完武器后,他再拿去交给客户。”
“中间商啊……可恶,不知道这家伙从中捞了多少钱,简直是空手套白狼的暴利啊!”
正是因为抱着这样的想法,夏尔才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接下来的话:“不用你抵债。我们来合作吧,蒂娜女士。”
听闻此言的蒂娜和瑟拉菲娜全都面露惊异。
“看在你的面子上,这家伙的五千债务我可以减半。”他伸手指了指瑟拉菲娜:“但是我希望能和你合作。我会介绍稳定且上乘的客户给你,你再按照客户的订单生产武器。咱俩四六分成,你拿大头。这样一来,你依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能赚钱,还能帮朋友减轻债务,如何?”
这番话说的是如此漂亮,以至于几乎立即就打动了蒂娜的心。只是她似乎依然有些犹豫,惴惴不安地说道:“可是……之前跟我合作的商人怎么办?”
“直接一脚踹开就行了。他肯定没有像我这样,跟你拟定明确的分成协议吧?”夏尔语气坚决地说道:“所以说这就是优胜劣汰,没什么好愧疚的。”
“口气不小嘛,夏尔。”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瑟拉菲娜开始起哄:“万一人家找上门来兴师问罪,你让蒂娜怎么办?”
夏尔扭头看去,漆黑的瞳孔中寒光乍现:“那就干掉他。”
这就是无政府地带的生存法则。弱肉强食,尔虞我诈。不够强大、也不够狡猾的人,就只配被淘汰。无论是被欺诈的蒂娜,还是这位被抛弃的商人,都是如此。
“那……好吧。”最终,蒂娜同意了这笔交易:“合作愉快,夏尔先生……”
看着两人的手握在了一起,白捡了便宜的瑟拉菲娜当即欢呼雀跃,顿时惹得夏尔莫名火大起来。
“那个——”
就当瑟拉菲娜打算美美地补上一觉时,蒂娜却忽然怯生生地开口,叫住了她。
“定制血蔷薇的尾款,瑟拉菲娜你还没付给我……”
此言一出,瑟拉菲娜的表情瞬间僵硬了,整个人犹如触电般动弹不得。
“尾款,尾款……”她的双眸中涌现出慌乱:“是多少来着?五千?一万?”
“是一万五千西尔弗。”
伴随着一声尖叫,瑟拉菲娜也跟中午的蒂娜那样,原地昏倒过去。只是这一次夏尔选择了袖手旁观,任凭她直挺挺地摔到地上。
绝望的债务阵线,建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