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了餐桌上,气氛依然有些尴尬。
瑟拉菲娜的眼角还残留着些许泪痕,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清晰。那是她刚才求饶无果、还被夏尔教训一顿后留下的痕迹。
“人家凭什么给你免除债务?就因为你在布洛克替人家解决了你引来的麻烦?”夏尔拦住了打算答应的蒂娜,对着瑟拉菲娜疯狂输出:“这里是无政府地带,你那套人情债和大小姐身份不管用的。要想让我的合伙人平白蒙受损失,先过我这关!”
于是乎,瑟拉菲娜不出意外地又原地大闹起来,差点撞倒壁橱摔碎全部的盘子,最终还是挨了夏尔的暴力惩戒,这才勉强安静下来。
现在,眼看空气近乎凝固,端着馅饼从厨房中走出的蒂娜来回看了两人几下,开口欲言却又一时无话可说。
“为什么是这些东西?”憋着一肚子气的瑟拉菲娜侧着脸颊,看也不看满桌的丰盛菜肴:“明明是血族,反倒做些人族吃的东西。你们就这么喜欢自欺欺人吗?”
“谁像你的祖先那样野蛮啊,茹毛饮血的。”
夏尔没好气地怼了一句,旋即拿起桌上的小瓶,将暗红色的血液缓缓倒入自己面前的牛肉汤中。
虽说无论是纯血族还是半血族,一律都依赖人族血液为生,可这并不代表他们吃不了人族的食物。恰恰相反,人族的佳肴很早就征服了作为最终胜利者的纯血族,令他们争相模仿、学习人族的餐桌文化,通过各种名菜来满足自己的味蕾。
而对于曾经是人族的半血族来讲,这就更重要了。许多人单纯喝血的话,心里总归有些膈应。可如果加到食物里面,就既能补充能量,还能一饱口福了。
所以瑟拉菲娜在这里的讥讽,就纯粹是出于自己的负面心情了。
“对不起,瑟拉菲娜……”看着瑟拉菲娜那赌气的表情,蒂娜又开始习惯性地退让:“如果你吃不惯的话,我给你上布丁吧。”
“什么嘛,那不是把我当人族小孩子了吗?”
瑟拉菲娜就像是抓到把柄一样零帧起手,又有大吵大闹的架势。
“别废话了,谁不知道你的年纪比我们都大。”夏尔不耐烦地放下勺子,一把将瑟拉菲娜的烤羊腿抢走:“你就直接喝血去吧,老太婆萝莉!”
这话倒是不假。人族帝国灭亡,到今天满打满算也就五六十年,因此这样算下来的话夏尔和蒂娜都不到一百岁。可瑟拉菲娜就不一样了,作为自然诞生的纯血族,她的年龄绝对上百,甚至更高。
“啊,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尽管摆出一副不爱吃的模样,但真看到夏尔抢走了自己的那份食物,瑟拉菲娜还是急眼了,站起身就试图拿回来。
“大家,”作为主人的蒂娜反倒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别吵架了!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在满脸嫌弃地将烤羊腿扔到瑟拉菲娜的脸上后,夏尔扭头看向蒂娜:“虽然贸然提出这个请求有些冒昧,但我还是希望能看一下你的身份卡。”
基于对方的武器设计水平,他显然自动将蒂娜归入到定居吸血鬼这个范畴中了。或者说,是曾经当过。
蒂娜倒也没多说什么,从柜子中取出卡片后,轻轻坐到了他的面前。
映入眼帘的血型叫做「女爵」(Dame)。至于姓名那一栏,也并没有出入。见状,夏尔不动声色将身份卡还给了对方,表情毫无波澜。
“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我的血型叫这个名字呢。”
最后反而是蒂娜主动开口说道。
“其实,我是人族帝国的一位女爵士。这很值得惊讶,对吧?明明是女人,却拥有如此尊贵的身份。”
沉默片刻后,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我的父亲是皇室的御用武器设计师。沾了家族的光,我年纪轻轻也能捞到一个头衔。大战结束后,俘虏我的那位纯血族勋爵,正是从我家下人口中得知这段经历后,充满恶趣味地给我的血型起了这个名字。”
夏尔的双眉略微皱起,下意识瞥了一眼瑟拉菲娜。对方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但只是撇了撇嘴,一言未发。
“所以我并不擅长战斗。”蒂娜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似乎在刻意掩盖着什么:“如果是辅助、支援和简单魔法的话,倒是勉强能行。很抱歉,我就是这样名不副实、徒有虚名的失败贵族呢。身为人的时候轻易被俘,作为吸血鬼又轻易被骗。呵呵,这还真是……”
自嘲般苦笑两声后,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凝视着自己倒映在热汤中的脸庞。
“因此,”夏尔缓缓开口,表情忽然有些严肃:“你才会对复国军比较亲近?甚至试图做他们的生意?”
“不,”对此,蒂娜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要证明单靠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很好地活下去。不依赖父亲,也不需要什么充当主人的勋爵。不过,很搞笑呢,我这样的笨蛋居然会这么想……”
“唔,”听闻此言的夏尔在心底沉吟道:“失败的商人吗?”
“看你这副表情,”瑟拉菲娜冷不丁地插了进来:“难道你很讨厌复国军吗?真是奇怪,他们不就是为了你们半血族的利益而战斗吗?”
“不存在这种说法。”
夏尔的语气出人意料的格外冰冷。
“他们妄想的,是重建那个人族绝对主导的人族帝国。为什么?仔细看一看他们的领导层吧,不是将军,就是贵族!他们不愿意在吸血鬼政府中充当二等公民,而是幻想继续作为统治阶级耀武扬威,就是这么简单!”
他的双手正在无意识地握紧,就连他自己都未曾注意到。
“之所以打出接纳、庇护半血族的旗号,只是为了扩充兵源,同时充满天真地捍卫那根本不存在的一半人族血统!”他的声调正在不断攀高:“半血族和人族,界限难道很近吗?不,他们完全不同!每个人都回不去了,可为什么他们还会想着以血族之身,复兴一个在种族上敌视自己的政权?我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目睹这一幕的瑟拉菲娜和蒂娜同时愣住了。沉默半晌后,蒂娜才有些颤抖着开口:“夏尔先生……为什么你会这样想呢?他们想要解放沦为家畜的人族、重建自己的祖国,怎么会是错的呢?”
“因为那个祖国本身就是错的!”
夏尔的双眸中怒意翻滚。
“人族的皇帝——在战争刚开始的时候,是怎么对待那些不幸成为半血族的百姓的?残酷虐待、驱逐和捕杀。这不是一朝一夕的暴政,而是被粉饰成正当举措的、千年以来人族的傲慢!既然如此,当拥有更强大实力的魔族反过来摧毁人族帝国,难道不算正确吗?”
“在火药出现之前,术士阶层堪称抵抗魔族的急先锋,是帝国最坚固的盾牌之一。可是为了消灭这个世袭、强大而又神秘的阶级,为火药和皇权铺路,皇帝们是怎么做的?大肆取缔、关押和处决,自毁长城!等到了魔族也掌握火药、甚至进一步使用魔法的时候,人族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吗?物竞天择,这是自然法则!”
其实就连夏尔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如此愤怒地说出这一大堆话来。就仿佛有股力量在推着他往前走,操纵了他的思维。
“……那,好吧。”
触发了幸福者退让原则的蒂娜讪笑着点了点头,转移了话题。
“能让我也看看你的身份卡吗,夏尔先生?”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夏尔低垂脸庞咳嗽两声,顺势接过了台阶,抬手递出自己的身份卡。
“咦?好奇怪啊。”然而,蒂娜的话语中突然带上了些许困惑:“这上面的姓名明明是凯文……您是不是拿错卡片了?”
“并没有。”夏尔依旧保持着回避的视线:“当初被强征进户籍时,政府现场给我办的卡片就是这张。我也的确能够使用与游侠特点相符的技能,这毋庸置疑。”
“可是……”蒂娜欲言又止。
要知道每个吸血鬼的血型都是独一无二的,不可能出现驴唇不对马嘴的情况。要么是夏尔自己改名,要么就是他拿了别人的身份卡。
无论如何,蒂娜努力让自己接受第一种说法。因为如果是第二次办身份卡,政府官员就会依照户籍信息上的内容来填。比如夏尔还叫凯文的时候办了第一张卡,那么第二次办卡自然会沿用上一次的血型、名字搭配。
但是夏尔明显察觉到了蒂娜的内心活动,于是略显不悦地皱起双眉:“我的名字一直都叫夏尔,绝不会有错。”
见状,蒂娜也没招了,只能陪笑着交还卡片,心里暗自责备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所以,晚餐环节结束了?”
瑟拉菲娜不知何时已经将自己的那份吃得干干净净,懒洋洋地开口说道。
“我去给大家拿甜品,”感觉浑身不自在的蒂娜连忙起身:“吃完大家就自由活动吧。”
“我才不吃,我又不是小孩子。”瑟拉菲娜打着哈欠站起身来:“我要去睡觉了,这几天可把我折腾得够呛……”
“明天记得早起,别逼我把你从床上揪起来。”
夏尔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瑟拉菲娜惊疑交加。
“你要干嘛?如果是劳动以外的事情,我倒是可以考虑。”
“那你这个笨蛋不就毫无价值了吗?”夏尔毫不留情地骂道,自顾自地推开椅子起身:“你还欠我和蒂娜将近两万的债务,就别想着偷懒了。”
无视瑟拉菲娜的抗议,他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我到底是怎么了……”
带着这样的困惑,夏尔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全部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