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四年过去
帝国魔法塔的第七层,走廊尽头那间屋子,门上没有牌子。
这间屋子是个归档室,但塔里的人私下又叫它“痛苦恶魔的房间”进出一次足够难受很久很久
奥蕾莉亚·冯·法尔肯拉特站在柜台前,看着柜台后面那位六等术士把她的名字念完。
“……第七级专任魔法师,奥蕾莉亚·冯·法尔肯拉特。编号 T-7-0331。”
术士魏斯,五十多岁,头顶一片地中海,剩下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一脸严肃的对蕾亚说
“这个季度的《星落点监测记录》,应当交四十页记录报告,你一页也没交。”
他把册子翻过一页。
“第一季度逾期九天,罚金两个金币。第二季度逾期二十一天,罚金两个金币。第三季度——”
“第三季度我交了。”蕾娅说。
魏斯抬眼看了她一下。
“只交了六页”
“六页也是交了”
“按照规程要写的是四十页。”
“那六页里有数据。”蕾娅说,“数据你不是看页数看的,你是看里面数据”
魏斯把册子合上。
“那扣个四金币。”
“上一季是二个金币。”
“逾期越久,罚得越重,这是塔里的规定”
蕾娅看着他。
魏斯也看着她。
两个人中间隔着柜台。柜台上放着一只墨盒、一支笔、一本册子,还有一块压纸的铜镇。窗外是奥登维尔的天,灰的,云压得很低,看出去像一张没洗干净的桌布。
“四金币”蕾娅说,“我一年只有二十金币。”
“罚掉四金,就是五分之一。”
魏斯说,“这件事每次都是您来跟我算,我也是每次都跟您说同一句话——您把记录写了,就没有这笔账。”
“四十页纸,写的是同一个事”蕾娅说,“它每个月动两回。我第一季度写的是‘魔力平稳,周期稳定’。第二季度写的是‘魔力平稳,周期稳定’。第三季度我实在写不下去,我交了六页。”
魏斯低头,把笔拿起来,在册子最后一行写了个数字。
然后他做了一件三年来的惯例动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魔法卷轴,推到柜台中间。
卷轴上写着一个扣字
“四金币,在三个月内缴清,或者从工资里扣。”
蕾娅看着那枚铜牌。
她没有伸手。
“魏斯”
“在”
“可我今年十六岁”
“十七”魏斯说,“您上个月过生日,塔里给您记录了。”
“十七。”蕾娅说,“我十三岁进附院,十五岁平掉灰烬荒原边上那个小坑。塔里给了我第七等。第七等,全大陆不到十个人。”
“是。”
“然后我每个月要交四十页纸,证明那个坑还在。”
魏斯把笔搁下。
他这次终于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法尔肯拉特小姐。”
“嗯。”
“您那四十页纸不是给我看的。”他说,“是给塔首席看的。”
“塔首席八十岁,眼神不好。”
“眼不好也看。”魏斯说,“她看的是您有没有写。她不看内容的。”
蕾娅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做了一件魏斯从来没见她做过的事——她把那枚铜牌收进了袖子里。
“四金,从我俸禄里扣。”
“好。”
“下季度我交。”
“您上次也这么说。”
“上季度我说的是‘尽量’。”蕾娅正经道,“这次我说的是‘交’,是的没错”
魏斯把册子合上,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牛皮纸筒。
那只纸筒很旧,边角磨白了,上面印这两道魔法印章,一道是首相的章;另一道魔法塔的。
“这是什么”
“今天早上送到塔里的。”魏斯说,“是您的。”
蕾娅把纸筒接过来。
纸筒很沉。她拆开两条线,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柜台上。
两份文书。
第一份是官方文书,纸好,边角压着金。上面写着:
任命法尔肯拉特伯爵长女奥蕾莉亚·冯·法尔肯拉特,为星落湾领任名誉领主,次日前唯赴任。
她看了一眼,拿起来,看第二份。
第二份用的是塔里的制式纸,普通,没有金边。
兹委任第七等专任魔法师奥蕾莉亚·冯·法尔肯拉特,为星落湾魔力异常点监护官,任期不定。职责:监测、记录、上报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注:该星落点为已知最大者。若失控,唯监护官是问。
蕾娅拿着这两份文书,站在柜台前,站了大概十息。
然后她把第一份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第二份她折的时候慢了一点,折完了拿在手上。
“魏斯。”
“嗯”
“这两份文书是同一天发的?”
“同一天。”
“同一个部门?”
“不是。”魏斯说,“第一份是首相的,另一份你知道是塔里。”
“谁决定把我派到那儿去的?”
“这个我不知道。”魏斯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说。”
“星落湾那块地,去年报上去的时候,有三个家族都派人去看过。”魏斯说,“三家都撤回人手。”
“为什么”
“因为那块地不收税。”
蕾娅的手按在文书上。
“不收税?”
“收不上来。”魏斯摸着头说,“四十七户人家,一户一年交不上一银。三家算了一下,管这块地的成本比收的税还高。”
“所以他们退回了”
“退回了”
“那我为什么接了”
魏斯看了她一眼
“因为您是塔里派的”他说,“地是皇室让首相给的,人是塔里派的。您一个人占两个名额”
——
出门的时候,魏斯在后面叫住了她
“法尔肯拉特小姐”
“嗯。”
“您去那边之前,有一件事我得跟您说。”
蕾娅回头。
魏斯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门口,压低了一点声音。
“星落湾那地方,在双灯线上。”
“什么线?”
“双灯线。”魏斯说,“八百年前两个教会打仗,打完划的一条线。线北边归星落教会,线南边归圣光教会。线上的村子,两家都能设了教堂都在收税”
他顿了一下
“那地方两个教会都有教堂”
蕾娅看着他
“两份税?”
“两份税”魏斯说,“两个教会,一个村子,收两份税”
蕾娅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她没有当回事
那时候她没当回事
——
从塔里出来时候,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今天奥登维尔的天阴沉沉的和她的心情一样刚刚被罚了钱难受😣😣😣😣😣,台阶下面是一条直路,路上人来人往有这各种商贩。她看见一个老头身上微章上面刻着一个“星”字。
那大概是教会的人。
她衣中摸出内袋里那两份文书,也看了一眼。
十七岁,第七级,第九阶
这就是蕾娅全部的家当了
“麻烦死了。”
台阶下面突然有人叫她,是塔里的小工,抱着一个箱子跑过来。
“大人,您的箱子!”
“放地上。”
小工把箱子放下
“大人,就这些吗?”小工问道
“就这些。”
“您不需要带个随从吗?”
“带一个。”
“谁?”
“荷尔达。”
小工的脸僵了一下。
荷尔达是法尔肯拉特家的女仆长,三十岁,从来不说多余的话,全府上下没有人不怕她。
“……那您路上保重。”
“嗯。”
蕾娅提起箱子,下了台阶
台阶一共十七级。她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第七级的时候,路口有个卖灯的小贩在喊,喊的是“星落灯,新油,三铜一盏”
她停下来
小贩把灯挑高了给她看。灯罩是纸的,里面那点火很小,晃一下,纸上那个“星”字就变形
“大人要一盏?”
“这灯多久添一次油?”
“一个月”
“一年十二次”
“是”
“一盏多少个铜币”
“三十六”
蕾娅看着他。
“那你这灯,一年卖出去几盏?”
小贩张着嘴。
“这个……不多。”
“不多是多少。”
“去年卖了七盏。”
“七盏。”蕾娅说,“一年七盏,一盏三铜币,一年二十一铜币。你这一摊子的本钱,一年收不回来。”
她掏了三枚铜币,放在摊子上,拿了一盏灯,走了。
小贩在后面喊:“大人!您还没——大人,灯盏是押金——”
蕾娅没回头。
走到路口,她举着那盏灯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吹灭了,塞进箱子。
塔高九层,一层对着一阶。第九层在云里,看不清。
她这一辈子最高的地方是第九阶。
最低的地方,她今天下午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