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领仪式在首相府邸的东边大厅。
东边大厅是宰相府最旧的一片地,屋子不大,站满人的时候,空气会变得很闷热。今天站了三十几个人,都是帝国的小贵族、各家族的次子、还有几个穿黑衣服的书记官。
蕾娅站在最靠门的位置。
不是被安排的,是她自己走过去的。
首相府邸的管事把她带到前排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然后往后退了三步,站到了门边的柱子旁边
管事上前说道“法尔肯拉特小姐,您的位置在前面。”
“前面有风吗?”
“没有。”
“那我不站前面。”
管事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退下去了。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低声笑了一下。
“法尔肯拉特家的。”
“嗯。”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授他北境那块地的时候,他也站在门口。”
蕾娅看他一眼。
“你认识我的父亲?”
“只是一面之缘”男人说,“他那天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回去就把那块地种上了麦子。”
“你是哪家的?”
“我是里德家族的”男人说,“小家族,并不重要。”
“里德家的人今天站在这儿干什么?”
里德先生笑了一下。
“看戏。”
——
仪式开始是十点。
首相府邸的司仪念了整整六页对皇室恭维的话,念到第四页的时候,蕾娅已经把屋里的人和窗子都看过一遍:屋里共有三十四个人,窗子三扇,其中一扇关的并不严,底下塞了一条布。
她数完了,就靠着柱子等。
念到第六页的时候,文书的声音终于变了
“今日星落湾领地,现委任法尔肯拉特伯爵长女奥蕾莉亚·冯·法尔肯拉特接任。”
底下有一阵很轻的动静。
不是掌声。是那种三十几个人同时挪动了一下脚的声音。
蕾娅往前走。
她走到厅中央,站在司仪前面。
文书把一份文书递给她。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就是早晨塔里给她的那一份
“请您签字”
旁边一张小桌上放着笔
她拿起笔,签了名字。
签完,司仪退开了半步。
这时候,从人群后面的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五十多岁,个子高,肩很平,穿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领子扣得很规整。他走出来的时候,整间屋子的声音都没了。
卡尔斯特公爵。
他走到厅中央,站在蕾娅前面,低头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差了一个半头。他得往下看,她得往上抬。
“法尔肯拉特小姐。”
“公爵大人。”
“你知道星落湾在哪吗?”
“西南海边。”
“知道那块地有多少户人家吗?”
“四十七户。”
“知道那块地一年交多少税吗?”
“我并不知道。”蕾娅说,“但我猜到您要说零。”
屋里有一两个人笑了,笑得很短。
公爵没有笑
“不是零。”他说,“是负数”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块地每年要花钱”公爵说
他顿了一下
“二十金币,是你一年的钱”
蕾娅没有说话
公爵从一旁仆人手中拿起一张纸。那是一张地图,画得很细,星落湾被红圈起来,边上写着几个字
“这一块地,去年报上来的时候,有三个家族看过。”他把地图举起来,让屋里的人都看得见,“三家都退了。”
“为什么退。”
“因为不划算。”
“那为什么给我。”蕾娅问。
公爵把地图收起来。
“因为你是塔里派的人。”他说,“地是首相给的,坑是塔里派的。你一个人领两个名额。”
“这两个名额不能分开给吗?”
“分开了,就没人去了。”
——
底下有人笑出了声。这次是真的笑,笑得很整齐。
蕾娅站在厅中央,手里还捏着那支笔。
她低着头看了两息自己的鞋尖。
然后她抬起头。
“公爵大人。”
“嗯。”
“您刚才说这块地一年净支出十九金。”
“是。”
“那我要是把它做成正数呢。”
屋里的笑声停了。
公爵看着她。
“什么意思。”
“意思是,”蕾娅说,“这块地我要了。”
她把笔放下,把手里的文书折起来,收进内袋。
——
仪式散了以后,蕾娅从东厅的侧门出去。
那个姓里德的中年男人在走廊上等她。
“法尔肯拉特小姐。”
“嗯。”
“您刚才那句话,说得很漂亮。”
蕾娅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我是硬撑?”
“我觉得您是真想撑。”里德先生说,“但有一点我要跟您说。”
“说。”
“十九金这个数,是去年的。”
“嗯。”
“今年的数还没出。”里德先生说,“今年春天,教会那边在星落湾新设了一个堂。”
“什么堂。”
“圣光教会的。”里德先生说,“新教。”
蕾娅站住了。
“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里德先生说,“那块地上本来只有一个堂,现在有两个。两个教堂,两份登记,两份印。您那块地的支出,今年最少多五金。”
他摆了一下手,走了。
蕾娅站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她把早晨魏斯那句话又想起来一遍。
两个教会,一个村子,两份税。
那时候她没当回事。
现在她开始觉得那句“顺带的”说得太快了。
——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宰相府门口停着十几辆马车。她一眼就看见了自己家那一辆——车是旧的,车篷修过三次,车辕上的漆掉了半边。车夫老康坐在车辕上打盹,车边上站着一个人。
荷尔达。
四十岁,一身深色长裙,头发一根都没散,两只手交叉放在身前,站得笔直
蕾娅突然飞扑过去抱住她“荷尔达∽,嘿嘿嘿”好软
荷尔达见蕾娅抱住他,没有挣脱,只说了一句。
“小姐,晚了半小时”
雷娅松开抬头开口道“仪式的时间长了”
荷尔达把车门拉开
“小姐,请上车”蕾娅
“荷尔达,我还没吃饭”
“车上有面包”荷尔达说,“黑麦的,凉的。”
“我不吃凉的”
“您早上也没吃”
蕾娅看了她一眼
“荷尔达”
“在,小姐”
“你跟我去那边会……”
“我知道,小姐”
“你可以在府里留着。”
荷尔达把车门又拉开了一点。
“小姐请上车。”
“你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荷尔达说,“上车”
——
马车在夜里出了奥登维尔。
路不好,车轮一下一下压过石头,车篷跟着响。蕾娅坐在里面,怀里的箱子放在膝盖上,箱子上面是那盏她花三铜买来的、已经吹灭的灯。
她掀开窗帘看了一眼。
城里的灯一点点退到后面,最后只剩下一片黑。
她放下窗帘,把箱子打开一条缝,从里面摸出一块冷面包。
咬了一口。
“难吃。”她说。
荷尔达在车外面说:“那是我买的。”
“我知道。”
“那您别吃。”
蕾娅又狠狠的咬了一口。
——
车出城两个钟头,路开始变窄。蕾娅在车里坐不住,掀开前帘
荷尔达在里面说:“外面冷。”
“可是里面很闷。”
“但是里面有毯子”
“那我可以抱着你吗?”
“不行”
“不要嘛,荷尔达”
车夫老康把鞭子夹在腋下,两只手拢在衣袖里。
“小姐。”
“嗯。”
“您真要去那边?”
“契约都签了。”
“签了也能退。”老康说,“我拉过三个去边地的老爷,两个到了半路就转回城里,交一笔罚金了事。”
“罚金多少。”
“听说是一年的俸。”
“我一年二十金。”蕾娅说,“罚完了我还剩什么。”
“剩一条命。”
蕾娅看着前面的路,只有车上的灯照亮前面七八步
“老康。”
“嗯。”
“你去过星落湾吗?”
“没去过。”老康说,“但我拉过一个从那边来的人。”
“什么人。”
“一个跑商的。”老康说,“他说那边有个怪事。”
“说。”
“说那边的人拜位神。”
蕾娅没有出声。
“他说村东头有个石头砌的教堂谁去井里打水要交钱。村口海边,秋天会来一条船,船上两个人穿灰袍子的人会发药不要钱。”
老康咂了一下嘴。
“一个要钱,一个不要钱。你说那边的人信哪个?”
“信不要钱的那个。”
“不是。”老康说,“两个都信。”
“为什么。”
“因为一个管井,一个管药。”老康说,“谁也得罪不起。”
蕾娅坐在车辕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伸手把头发拨开。
“老康。”
“嗯。”
“那两个教会,打了多少年?”
“不知道。”老康说,“我拉的那个人说,他爷爷的爷爷那会儿就有两盏了。”
蕾娅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