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星落湾后，这里比她想的还要破
村子在西坡下面，屋子二十三间，其中七八间没有屋顶，木梁斜着翘在天上
烟囱只有六根还在冒烟，烟是白的，走一步就散
海边有一段栈桥，木头烂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停着两条船，船底朝天晾着
村子后面那座灯塔是白的，上半截塌了，塌口黑着，里面能看见楼梯，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一半断掉
味道先到
是鱼烂在石头缝里、又被太阳晒干的那种咸，很厚，压在鼻腔里
下面还垫着一层湿沙、旧绳子、和很久没换过的草木灰
蕾娅下车的时候，鞋底陷进沙里半寸
荷尔达扶了她一把
老康把车赶到灯塔下面那块平地上，卸了车，让马吃草
一会老人走了过来
他六十上下，背有点驼，但看到奥蕾莉亚，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您是新来的领主大人吗”
“是我”
“我叫约恩，是这里的村长”
“姓什么”
“没有姓”老人说“湾里没人有姓”
蕾娅看了他一眼
蕾娅：……没有姓
她记东西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她记这个人走路的样子、袖子里的手、和说话前的半息停顿
“老约恩”
“领主大人”
“这里共有多少户”
“一共四十七户”
“多少人”
“一百六十九口”
蕾娅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百六十九口人，二十三个屋子
蕾娅：二十三间屋子装一百六十九口，平均每间七个人
她把这两个数记住了
“水在哪儿”
“教堂里那口井”
“教堂”
“星落教堂”老约恩说“那边”
他抬手指了一下村子东边
那里有一座小院，院子比别处干净，院墙是石头的，屋顶是新的
蕾娅：别处的屋顶都烂着，这一间的屋顶是新的
——
井在三尺见方的一块地方，井口盖着木板，木板上压着石头
蕾娅掀开木板，往下看
井不深，水面大概一丈二，水是清的
“打一桶上来”
老约恩打了一桶
她伸手舀了一勺，含在嘴里，然后吐掉
“咸的”
“一直都咸”老约恩说“湾里就这一口井，打水要交钱”
“交给谁”
“堂里”
“一桶多少钱”
“一铜”
蕾娅把勺子放回桶里
她蹲在井边，看着那口井，看了几息
然后她站起来，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把纸压在膝盖上，开始写
星落湾现状
一、住户：四十七人口：一百六十九
二、屋子：二十三间可住：十五间左右其余需修顶
三、水：仅星落堂一口井，水咸，一桶一铜币
四、路：村内为沙路，未铺石出村一条土路，通白鸦关
五、栈桥：约四十步，损坏过半
六、灯塔：已废七年
七、船：二条，一条漏水
八、网：估十张以内
老约恩在她后面跟着，一直跟到灯塔底下
“领主大人”
“嗯”
“您这是要留在这儿吗”
“是的”
老约恩站在那儿，两只手还在袖子里
“领主大人，这地方不能留”
“为什么”
“根本收不上税”老约恩说“之前三任领主都来过，都来这任了几个月，都走了，走的时候报上去的是‘没有价值’”
“我知道”
蕾娅在灯塔底座那块石头上坐下来
石头是凉的，隔着裙子也能觉出来
“老约恩”
“我给你算一笔”
“我一年年金二十金”蕾娅说“这湾要是照现在这样，我一年贴进去多少，你猜猜”
老约恩没有说话
“我算的是十九金”蕾娅说“修屋顶、修栈桥、修船、补网、买盐买铁、加上给塔里写记录的纸和墨”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
“十九金，还只是净支出”
老约恩还看着那张纸久久不语
——
蕾娅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内袋
她站起来，往村子那边看了一眼
天快黑了，六根烟囱里的烟只剩两根，海那边有一点亮，是别处的船
“老约恩”
“在领主大人”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我做过的事，我一定要知道答案”
她转过身，往村子里走
“这地方一年净支出十九金——那它一定有一个地方，一年能挣回二十金”
“嗯，只是我现还有开始找到”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这地方不是什么都有没，只是没人下去看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