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妹……”
我刚开口,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完全吐出来,一根手指就抵住了我的嘴唇。
温热的,带着一点柑橘的香气,指尖轻轻压在我的下唇上,力道不重,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姐姐,”楚丝雅歪着头看我,淡金色的长发从肩膀滑落下来,那缕白色的挑染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显眼,“我不想听你叫我这个。叫我的名字,好不好?”
她坐在我身旁,整个人伏低着身子,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还抵在我的唇边。
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到她琥珀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乱糟糟的头发,那束不听话的呆毛翘得老高,眼神里带着刚刚睡醒的茫然。
怎么说呢,按理说我应该生气的。
被人下药、被绑起来、被关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换谁都应该愤怒,都应该质问对方“你到底想干什么”。
但那些话堵在嗓子里,就是说不出口。
很奇怪。真的太奇怪了。
我明明应该害怕的。
楚丝雅从那个温柔的学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嘴角挂着笑,眼神里带着光,那种光是让我脊背发凉的、近乎疯狂的光——
我作为一个正常人,应该本能地想要逃离才对。
可是我没有。
甚至有一种奇异的适应感。
那种感觉就好像我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似的,在我写下那些病娇百合文的日日夜夜里,在我构思那些偏执的女主角如何把心爱的人关起来的深夜里,某种潜意识里的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接纳眼前的这一切。
总不能是因为我写多了病娇文,把自己给写进去了,然后产生抗体了吧?
我脑子里乱哄哄的,视线从楚丝雅的脸庞上移开,落在她抵着我嘴唇的那根手指上。
她的手指很漂亮,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在暗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嘴巴自己动了。
我张开嘴,鬼使神差地轻轻衔住了她的那根手指。
不重,只是用牙齿轻轻碰住了指尖。
楚丝雅的指腹有一点薄茧,大概是在家里练钢琴留下的,轻轻衔住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略微粗糙的质感。
我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想看看她是什么反应。
楚丝雅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琥珀色的瞳孔微微缩了缩,像是没料到我会有这样的举动。
但紧接着,她的嘴角就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一点一点扩大,到最后变成了一种让我心跳漏拍的笑容。
病态的、痴迷的、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欣喜若狂的笑容。
“姐姐……”楚丝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叹气,“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猛地松开了嘴。
牙齿从她的指尖滑开的时候,她的指腹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牙印,泛着微微的红。
但还没来得及缩回去,楚丝雅的手就换了方向——
她反手扣住了我的下巴,力道不大不小,把我的脸抬起来正对着她。
然后她俯下身,温热的嘴唇再次贴住了我的嘴。
这一次比上一次要强势得多。
她的嘴唇压着我的,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执拗。我下意识想偏头躲开,但她另一只手轻轻扶住我的下颌,让我没法退开。她的气息靠近时,带着一点柑橘的甜味,我的后脑勺抵着枕头,想往后缩,但后面是床头板,退无可退。
手腕上的布条绷得紧紧的,我挣了两下,布条纹丝不动。
楚丝雅整个人靠近我,一只手轻轻扶着我的下颌,另一只手撑在我耳侧的枕头上,淡金色的头发垂落下来,把我整个人笼在她的阴影里。
这个吻比刚才更久,也更让人发慌。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吻也能让人这样无措——呼吸被搅得断断续续,心跳乱得厉害,指尖不自觉蜷缩起来。一直到我觉得快喘不过气,她才终于松开。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楚丝雅的唇上沾了一点红,不知道是她不小心磕破了自己的嘴唇还是我的,那一点点红在她的下唇上洇开,衬着她苍白的皮肤和琥珀色的眼睛,美得惊心动魄。
“姐姐不乖哦,”她伸出舌尖舔掉了唇上那点红,眼尾微微泛红,“怎么能偷袭我呢?”
我偏过头,不想看她。
心跳得太快了,又快又乱,胸腔里那种闷闷的痛感又泛上来了。
老毛病。
但此刻我不知道这疼痛是来自心脏的问题,还是因为刚才那个过于激烈的吻。
“不过,”楚丝雅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响起来,带着笑,“我很喜欢姐姐哟。”
她伸手把我的脸掰回来,指腹贴着我的下颌线,力道不大,但让我没办法再偏过头去。
我被迫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睛,看着她嘴角弯着的那个弧度,看着她唇上残留的那一点红。
“姐姐,你就乖乖地陪陪我,好不好?”楚丝雅声音软了下来,像是在哄小孩一样,“就几天,几天就好。我不会伤害姐姐的。”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淡金色的发丝照得近乎透明。
她的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一样,睫毛又长又翘,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这让我想起第一次在新生报到的时候见到她的样子——她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的,看到我走过去就微微鞠了一躬,轻声说“学姐好”。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一个乖巧的、有点内向的学妹。
那时候我完全不知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背后藏着这样的执念。
我叹了口气。
“丝雅。”
我叫出她名字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亮了一下。
就好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燃了一簇火苗,琥珀色的瞳孔里迸发出那种我无法形容的、带着欣喜若狂意味的光。
“姐姐!”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脸颊上浮起浅浅的红晕,“你叫我名字了!”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种荒谬感又冒上来了。
自己把人关起来了,强吻了人,现在因为对方叫了自己的名字就开心成这样——
这到底算哪门子的病娇啊。
但我确实累了。
天已经黑了,窗帘拉着,屋子里只有墙角那盏小夜灯发出暖黄色的光。
我被绑了大半天,又被亲了两次,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奇异的疲惫感。
我本人有一个习惯,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宿舍,都喜欢抱着东西睡觉。
出租屋的床上有一只半人高的大熊玩偶,是去年一个读者寄过来的生日礼物,那个读者说自己在国外没办法当面送,就拜托店家寄了一只熊过来。
我抱着它睡了一整年,软软的,毛茸茸的,蜷在怀里特别舒服。
但我现在在楚丝雅的别墅里,在楚丝雅的床上,楚丝雅显然不会提前准备一只熊给我抱。
于是我开口了。
“今晚你和我一起睡,”我偏过头不去看她,“我不喜欢一个人睡。”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刚刚被这个人下了药、绑了起来、关在了屋子里,然后我主动要求她陪我睡觉?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楚丝雅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听到了她的笑声,低低的,带着一种勾人的意味。
我忍不住转过头去看她——她侧着头,嘴角弯着,眼睛里那种光更盛了,像是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小孩。
“姐姐,”她的手指绕上我手腕上的布条,轻轻拉了拉,“你真的这么想的吗?”
“不想吗?不想就算了。”我又把脸偏到一边,看着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耳朵有点发烫,应该是因为屋子里暖气开太足了吧,肯定不是别的原因。
楚丝雅没有回答,但我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往下陷了陷,然后她的手臂环过来了,轻轻地、试探性地搭在我的腰侧。
“姐姐,”她的声音贴在我的颈侧,温热的呼吸落在皮肤上,激出一小片鸡皮疙瘩,“你就不怕我对你做那些……过分的事情吗?”
我沉默了一下。
“不怕。”我说,“因为那种剧情一般都要到十万字之后才会有,不然过不了审。”
楚丝雅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
她笑得整个人都在抖,贴在我腰侧的手臂也跟着震动,淡金色的发梢搔着我的锁骨,痒痒的。
“姐姐,”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抬起的眼睛里还泛着一点水光,“你真的好会开玩笑啊。”
“你答不答应吧。”我把视线移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小月亮一样的吸顶灯。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脸好像更烫了。
“好,”楚丝雅的声音软绵绵的,“我答应姐姐。今晚我陪姐姐睡觉。”
我松了口气。
但又想到另一个问题——手上还被绑着呢。
一整个晚上都这样绑着的话,明天早上起来手肯定要麻得没知觉了。
“丝雅,”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放松一些,“你能不能帮我把丝带解开?我手麻了。”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我能感觉到楚丝雅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种打量的、审视的目光,带着一种让我后颈发紧的专注力。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那种软绵绵的东西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更低的、更沉的语调。
“姐姐不会是想逃跑吧?”
她的眼睛里露出一抹光。
凶险的、偏执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猎物有没有挣脱陷阱的那种光。
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里微微缩紧,让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再是撒娇的学妹,而是一个在确认领地归属的、危险的存在。
“为什么要跑呢?”
我略显疑惑地回答。
头顶那束呆毛大概跟着晃了晃,因为楚丝雅的目光明显被它吸引了半秒。
我说的是实话。
细细想想,虽然人被限制了自由,但这里管吃管住的,楚丝雅肯定会做饭喂我,我不用自己动手也不用操心每天吃什么,对于一个宅女兼写手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反正我也不怎么出门,在学校里也是宿舍——食堂——图书馆三点一线,现在换了一个地方待着,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
至于楚丝雅这个人……
好吧,她确实是个把我关起来的病娇。
但她刚才亲我的时候,我好像……也没有特别排斥。
楚丝雅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大概是从我脸上确认了那句“为什么要跑”是真心实意的问句,她眼中的那抹凶光慢慢退了下去,重新变回了那种柔软的、带着笑意的神情。
但她没有伸手去解那根丝带。
我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绑着的白色布条,又看了看楚丝雅脸上的犹豫,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想法。
“丝雅,”我说,“你要是实在不放心的话,你可以再找一根带子之类的,把我们两个人锁在一起。我不就跑不了了吗?”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怎么感觉我在帮对方完善囚禁方案呢?
这不是把自己给卖了吗?
楚丝雅也愣了一下。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暖黄色的灯光,然后她轻轻地、慢慢地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像是无奈,像是宠溺,又像是某种“我真拿你没办法”的纵容。
“姐姐,”楚丝雅伸出手,把我额角的碎发撩到耳后,指尖擦过我的皮肤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小的战栗,“你好乖哦,还知道教我怎么做呢。”
我偏过头,不想说话,想侧过身去。
但手腕上的丝带还绑着,我一动就被拉了回来,整个人又跌回枕头上。
楚丝雅轻笑着,伸手到我手腕处,慢条斯理地把那根丝带一圈一圈地解开。
布条松开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血液重新涌回手掌的酸麻感。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转,果然麻得厉害。
楚丝雅看着我的动作,眼睛里又露出那种心疼的神色,就好像绑我的人不是她一样。
“对不起姐姐,”她轻声说,“明天我换一个软一点的。”
我没有接话,只是活动着手腕等那股酸麻感慢慢过去。
然后楚丝雅侧过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我偏头看去,是一条细细的银色锁链,大概一米长,两端各连着一个皮质的腕环,内里衬着一层绒布,看起来很精致,不像是临时准备的。
“这是……”我开口。
“我早就准备好的。”楚丝雅坦然地说,把其中一个腕环在手里转了转,“本来想过几天再用,没想到姐姐自己提出来了。”
她说着,抬眼看了看我。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自找的哦。”
我看着那条银色锁链,又看了看自己已经恢复了知觉的右手腕。
然后是鬼使神差的,我把自己那只手腕伸到了楚丝雅面前。
楚丝雅低头看着我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错愕,紧接着就被更浓的、更深的笑意淹没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像极了风穿过柑橘林的沙沙响。
“姐姐,”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皮质腕环扣上我的手腕,扣得很仔细,松紧刚好,不会勒得太紧也不会滑脱,“你真的很会让我吃惊。”
腕环内的绒布贴着皮肤,软软的,没什么不适感。
她拿着另一端,扣在了自己的右手腕上。
咔嚓一声轻响,我们两个人的手腕就被这根银色的锁链连在了一起。
楚丝雅又俯下身,把我脚踝上的布条也解开了。
我伸了伸腿,坐了大半天加上被绑着,膝盖都有些僵了。
我屈起腿揉了揉,余光瞥见楚丝雅正看着我,嘴角挂着的那个笑就没落下去过。
然后她整个人贴过来了,手臂环住我的腰,脸靠在我的肩侧。
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卫衣布料靠在我身侧,软软的,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温度。
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我清楚地知道那是什么,正是因为清楚,所以我才不敢动。
“姐姐,”楚丝雅的声音闷闷地从我肩侧传上来,“我们现在绑在一起了哦。”
“嗯。”我的声音有点发软,“关灯……”
“好。”
楚丝雅伸手够到了床头灯的开关,啪的一声,屋子里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点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
我躺平了身体,侧过头,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清楚地感受到身边的温度、呼吸、还有手腕上那根锁链传来的微弱的牵拉感。
我那只无处安放的手搭在了楚丝雅的手臂上。
隔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只能感觉到柔软的布料和安稳的温度。
我不知道手应该往哪里放,就这么僵着搭在她的手臂侧,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
楚丝雅倒是很自然。
她把头靠在我的肩窝,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锁骨,鼻尖蹭着我的衣领,整个人蜷在我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
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我的肩侧,温热的、规律的、带着一点点柑橘的甜气。
“丝雅,”我在黑暗里开口,声音有点轻,“我想问一下,这里是你家还是……”
我问完就有些后悔了。
这问题在这种情境下问出来,感觉怪怪的。
“这栋别墅,”楚丝雅的声音从肩侧的位置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困意,“是我前段时间买的。本来就是为了关姐姐才买的,所以就挑了一个偏僻的位置。”
我沉默了两秒。
“可恶的资本主义。”
楚丝雅在我怀里笑了起来,整个人都在抖。
她的笑声很低很低,但在安静的黑暗里却格外清晰。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然后重新把脸靠回我的肩侧,手指揪住了我的卫衣下摆。
我垂眼看向怀里的她。
虽然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她蜷缩在我怀里的轮廓。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把那片淡金色的长发映成了银白色。
安静下来的学妹,比那个满眼病态、笑着强吻我的学妹要可爱太多了。
“好……好吧,”我轻声说,“晚安,丝雅。”
“晚安,姐姐。”
她拉了拉手腕上的锁链。
很轻的一下,像是确认我还在她身边,又像是在梦里无意识的动作。
那根细细的银链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哗啦声,然后归于沉寂。
我闭上眼睛。
胸腔里那颗不太好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一些,闷闷的痛感还在,但没有加剧。
我感觉到怀里的温度,柔软的、带着柑橘香的、属于楚丝雅的体温。
手腕上锁链的重量很轻,皮质的腕环贴着皮肤,不硌人,但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我正被绑着,和这个把我关起来的人绑在一起。
但我竟然不害怕。
在写下那么多次病娇囚禁的剧情之后,在自己创造的那么多偏执角色的故事里泡了那么多年之后,我发现自己面对真实的囚禁时,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她喂的粥还挺好吃”。
我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也有柑橘的味道,混着楚丝雅发丝间那种淡淡的清香,闻久了竟然有点安神。
大概是真的累了。
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沉,沉进那种柔软的、温暖的、带着淡淡甜香的黑暗里。
我好像听到楚丝雅在梦里小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错觉。
那几个字在耳边晃了晃,然后消散了,只剩下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此起彼伏。
窗外的月光慢慢地挪动着,一寸一寸爬过地板,爬过床脚,最后落在两只扣在一起的银色锁链上,泛起一小片细碎的光。
我就这样睡着了。
抱着一个把自己关起来的学妹,手腕上和她连着一根细细的银链。
大概我这个人确实不太正常。
在写下最近完结的一本病娇百合文的结尾时,女主角说过一句话:“爱一个人就是哪怕明知道前面是深渊,也心甘情愿地往下跳。”
我那时候觉得这句话写得很漂亮。
现在躺在这张床上,被绑在这个房间里,抱着怀里这个温热的身体,我才发现自己大概真的印证了那句话。
心甘情愿地往下跳。
跳进一个淡金色头发、琥珀色眼睛、笑起来像柑橘一样甜的深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