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文化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五。
那天天气突然回暖,旧馆里有一种干纸和灰尘被晒过的味道。下午的阳光斜着穿过北窗,把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借阅台底下。六点二十,日光灯关了一半,其他人都走了。
她没有来。
六点二十五,没有来。
六点三十,没有来。
我一个人盖完最后一个「返却」的章,把登记板放进抽屉。动作放得很慢,慢到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好像只要这个章还没盖完,六点二十五就还没过去。
窗外的天黑得很干净,操场上那盏最高的灯先灭,然后是体育馆,然后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紫阳花的小路上没有人。
我想:这样也好。
这段日子本来就该结束的。三十分钟,是她随口说的——也许她自己都忘了。那本《六法全书》早就还了,那块「受付」的木牌,我可以带回家,放在书桌上,当成这半年的一件纪念品。
我把抽屉推回去,抽屉的滑轨响了一声。
我又把它拉开,从里面拿出那块木牌,用袖子擦了擦。
然后我站起来,拉开椅子。
——咔。
旧馆的门开了。
不是「嘎——」的那种响。是「咔」,很轻,像是推门的人自己也被吓了一跳,连忙用手扶住了。
她站在门口。
没有校服外套,穿着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没扎,散在肩上。她的呼吸很乱,胸口一上一下,不像是走过来的,像是跑过来的。她的鞋跟沾着泥,一路印到门口。
「濑户口同学。」
「……前辈。已经闭馆了。」
「我知道。」
「那——」
「你在生我的气吗。」她问。
我没说话。
「文化祭三天,我一次都没来。」她向前走了一步,鞋跟敲在地板上,「因为学生会的事。因为要接外校的来客。因为你只是图书委员,我没有理由专门来见你。因为我是学生会长——」
她又走了一步。
「——我把所有可以拿来当借口的理由,都用了三天。」
「前辈,您不用解释——」
「我不是来解释的。」
她走到借阅台前面。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块桌板。登记簿摊开着,今天的日期是我下午写的,那一栏到现在还是空的——今天没有人来还书。
「那三天,我每天下午都在学生会室看钟。」她说,「六点二十五。第一天我手里拿着笔,第二天我手里拿着茶杯,第三天我什么都没拿,就那么坐着。三次我都是这么想的:只要我现在站起来,走过去,两分钟就到了。」
「那您为什么没有站起来。」
「因为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希望我站起来。」
我愣住了。
全校最讲规矩、最不会说错话的白崎奏,站在我面前,用那种把每个字都咬清楚的声音,告诉我她怕。
「濑户口栞。」
她第一次叫我的全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五个月,我每一次推开那扇门,都不是因为学生会,不是因为这个图书馆安静,也不是因为我要看你盖章。」
「——」
「我是因为想见你。」
我握着那块木牌。木牌边缘被我摸得发亮,手心全是汗。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前辈。」我的声音在抖,很难听,「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得很清楚。我是学生会长。我每一句话都要负责。」
「那如果我说——」我抬起头。旧馆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眼睛是那种被雨洗过很多遍的灰色,「如果我说,我喜欢您呢。」
她愣住了。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切换回会长模式。她就那么站着,愣了大概三秒。那三秒里,旧馆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她呼吸里那一点还没平下去的乱。
然后她绕过借阅台,走进来。
「你说什么?」
「我说——」
她伸手,捏住了我的脸。
「再说一遍。」
「前、前辈,疼——」
「再说一遍。」
「……我喜欢您。」
她松开手。她的手很冷,是刚从外面跑进来那种冷。她的指尖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滑到我的耳边,没有碰,只是停在那里。
「好。」她说。
「……好?」
「我收到了。」
「这是什么回答——」
「濑户口同学。」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我的肩上。她的头发有一股雨的味道,也有一股外面夜风的味道,「我不太会说这种话。我这辈子……一直在学怎么说合适的话。什么时候该鞠躬,什么时候该微笑,对谁该说什么。可对你,我每次都说不合适。」
「那就说不合适的。」
「嗯。」
她的肩膀在抖。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她不是在抖,她在笑。那种眼角先弯、嘴角才跟上的笑。
「濑户口栞。」她在我肩上说,「我喜欢你。这句话我说了很多次了——在旧馆里,在跑道上,在我自己的房间里。只是你一次都没听见。」
窗外,十一月的风把最后一片银杏叶吹落。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旧馆的钟走了一格,又一格。
那天我们走的时候,是七点零五分。锁门之前,她把我手里那块「受付」的木牌要过去,摆回借阅台上,摆正,牌子的边和桌沿平行。
「明天,」她说,「我还来。」
「明天是周六。」
「那我下周三来。」
「嗯。」
「六点二十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