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樱花还没开,风里已经有一点暖的味道。
明天是毕业式。
放学后,我一个人在图书馆,把三年生的档案从柜子里搬出来。旧馆二层的档案柜有六个抽屉,每个抽屉里都塞着一叠借阅记录,用绳子捆着,绳子上系着年份的标签。尘土很厚,指头一按就是一个印子。
整理到一半,我听见木门响了。
「不用起身。」
「前辈。」
「我今天不是会长。」她走进来,穿着来客用的便服——深蓝的和式外套,是茶道老师母亲的品味,领口别了一枚很小的银色饰针,「我今天是来还书的。」
她把一本书放在借阅台上。
《万叶集》。岩波文库的旧版,书脊已经发白了。借阅卡上,借出日期是去年六月的一个周三——用学生会那种蓝色的钢笔写的,写得非常工整。
「超期了。」我说。
「我知道。罚金多少。」
「……三百二十日元。」
她从钱包里数出三百二十日元,一枚一枚,排在桌面上。一百的、五十的、十的、一的,排得很整齐,最后把最上面那枚一百元摆平,用手指按了一下。
「收下。」
「前辈,其实这个可以免——」
「不行。」她说,「公私要分明。」
我只好收下。零钱很重,捧在手心里沉甸甸的,硬币上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我把它们一枚一枚放进金库里,铁盒响了几下。
「那本《万叶集》,」我说,「去年六月借的。您看了一年?」
「我没看。」她说。
「……没看?」
「我第一天翻开,看到第三页就停了。」她靠着借阅台,看着窗外,「第三页上有一句:『恋ひ死なば 後に生まれむ 人に語れ』。我那天晚上想,如果我明天就死了,这句话该由谁来说给你听。」
我没接上话。
晚风从窗缝里进来,把窗帘吹起一点,又放下。
「濑户口同学。」
「嗯。」
「明天,我要走了。」
「……嗯。」
「大学在京都。」
「我知道。」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我把最后一个章盖完,把登记板合上,把抽屉锁好,然后走到灯掣前面。旧馆的日光灯是四个一排的开头,我按了两下,关掉最后那一排。旧馆暗下来,只剩下窗外的一点暮色,把她的侧脸照成很淡的一层灰。
「有。」
「说吧。」
「前辈。」我说,「您最后一天来的时候,是六点二十五分。」
「嗯。」
「明天,六点二十五分,我会在这里。」
「毕业式四点半结束。」
「我知道。」
「从礼堂到旧馆,走紫阳花那条路要八分钟。」
「我知道。」
她看着我,很久。
「图书馆开到六点半。」
「对。」
「那么,还剩下五分钟。」
她走近一步。这一次,她的额头没有再抵住我的肩——她抬起手,捧住我的脸。她的手比去年暖多了。
「濑户口栞。」
「在。」
「这五分钟,我要用掉。」
她的唇落在我的唇上。
很轻。像雨落在旧的木牌上,像「返却」的印章盖在借阅卡的最后一格。短到可能只有五秒。
但她没有马上退开。她退开的那一下,鼻尖擦过我的鼻尖,然后她抬手,把窗帘拉严了一格——像是怕外面有人看见,又像是只是想在这个房间里多留一点黑。
「盖歪了。」我小声说。
「什么?」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