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下来之后，我依旧维持着黑猫的形态，蜷在枕头边，尾巴松松地搭在爪子上。连续两次变身带来的疲惫还没有褪去，四肢隐隐发酸，稍微一动，骨头就传来那种熟悉的酸胀感。
我不敢睡，耳朵一直立着，捕捉房子里每一点动静。客厅传来妈妈来回走动的脚步声，还有拉开柜门、推开阳台推拉门的声响。她还在到处找“江遇”。
我心里沉甸甸的。
她把家里翻一遍，找不到我的人，怀疑只会越来越重。
一开始她只当我闹情绪躲起来，可卧室门没有大开，阳台窗户锁死，卫生间也没有能藏人的地方。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在密闭的房子里消失。
我轻轻站起来，踮着爪子走到床沿，低头看向地上那堆滑落的家居服。布料皱巴巴堆在地板，很显眼。刚才情急之下变身，来不及收拾，这就是一处破绽。
要是妈妈再进来，看见地上的衣服，又看不到我这个人，很容易多想。
我压低身子，小步跳下去，用脑袋拱布料。猫的力气太小，只能一点点推着衣服往床底挪。推了半天，才把大半布料塞进去，还有一截袖子露在外边，怎么也推不动。
就在这时，客厅的脚步声朝着卧室这边过来了。
我瞬间僵住，耳朵向后平贴，尾巴绷紧。来不及继续收拾，只能快速钻到床底深处，躲在灰尘和收纳纸箱的阴影里。
门把手轻轻一转，房门再次被推开。
妈妈走进来，目光第一时间扫向床铺，上面空空的，小猫不见了。她皱起眉，视线往下移动，看见了床沿露出来的那截衣服袖子。
“怎么回事。”她低声说了一句，弯腰，伸手去扯那截袖子。
布料被一点点拉出来。
那是我早上穿的衣服，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妈妈把家居服完全拿在手里，指尖捏着布料，神色变得严肃。她环顾整个房间，慢慢走到床边，蹲下身，目光往床底下看。
床底光线昏暗，只有一道细细的光从外面透进来。我缩在纸箱后面，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尽量放轻。黑色皮毛刚好融进黑暗，只要我不动，大概率不会被看见。
“江遇？你躲床底下了？”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
我不敢出声。一旦发出喵呜声，她立刻就知道小猫藏在这里，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真相很容易被猜出来。
她盯着床底看了几秒，没有看见东西，又直起身，拿着那件家居服。
“衣服在这里，人却不在。门是关着的，你能跑到哪去。”
她自言自语，语气里不只是疑惑，还带上了一点焦虑。以前我就算再闷，最多关着门在房间坐着，从来不会彻底消失。
她又在房间转了一圈，检查衣柜，拉开柜门挨个看。衣柜里面挂满衣服，没有藏人的空间。
“难道跳窗了？”她快步走到窗边，检查窗户锁扣。锁扣完好，牢牢扣住，玻璃外面只有湿漉漉的墙面，没有攀爬的痕迹。
妈妈站在窗边，沉默了很久。
“好好的孩子，怎么突然不见了。”
这句话飘进床底，我心里揪了一下。
平时相处大多是责备、催促，很少听见她这种带着慌乱的语气。压抑感慢慢涌上来，混杂着说不清的愧疚。我不是故意消失，可我没有办法解释这一切。
她又看了一眼地上装着火腿肠的碟子，肉只少了一点点。
“小猫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她没有继续找猫，拿着我的家居服，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脚步声走远，我才慢慢从床底钻出来。
重新回到房间中央，我站在原地，等着身体的变化。刚才紧张的时候，体内那两股力量又开始拉扯，麻痒感断断续续冒出来，好像随时会触发切换。
我不想变。现在一旦变回人形，出现在房间，等妈妈再进来，根本没法解释我刚才藏在哪。
可身体不听控制。
温热的酸胀感从脊椎升起，视野慢慢抬高，皮毛快速消退，爪子重新化作手掌。几十秒之后，我跪在地板上，变回人形。
身上没有衣服。我立刻爬到床边，拉开柜子翻找，抓了一件薄外套裹在身上。外套很长，差不多能盖到大腿，勉强可以遮住。
我走到镜子前打量自己。
身形又纤细了一点，手腕细得能单手圈住。抬手摸耳朵，尖耳暂时收回去了，但皮肤摸起来依旧敏感。
我试着活动四肢，变身的疲惫感还在，头有点发晕。
现在的局面更麻烦了。妈妈拿着我的衣服，认定我失踪，接下来说不定会给爸爸打电话，甚至考虑出门找人。
我不能一直这样。
我坐在椅子上，指尖捏着外套领口，脑子飞速思考对策。如果我现在主动出去，告诉妈妈我一直待在房间，她一定会追问刚才去哪里了，解释不通。继续躲在房间，等她越来越着急，事情只会闹得更大。
正想着，身体的麻痒感再次袭来。
这一次来得很急，没有缓冲。
我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骨骼开始重塑，视野快速下沉，黑色绒毛重新覆盖皮肤。几秒过后，我再次变成小黑猫，外套从身上滑落，掉在椅子上。
尾巴甩了一下，我轻轻跳到地板。
变身消耗的体力一次比一次多，现在连站稳都有点晃悠。
原来情绪紧张、心里慌乱，就容易触发切换。我刚刚一直在焦虑，直接催生了变化。
我慢慢走到房门边，抬起脑袋听外面的声音。妈妈正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低，断断续续传进来。
“……江遇不见了，房间门关着，人找不到，衣服扔在卧室地上……窗户锁死，不知道怎么回事……嗯，你早点回来。”
她打给我爸了。
我耳朵耷拉下来，心里一沉。
爸爸回来之后，两个人一起搜寻，想藏住秘密会难上加难。他们不会轻易放弃，找不到我，大概率会报警。到那一步，事情彻底失控。
我来回在房间踱步，尾巴不安地左右摆动。
不能坐以待毙。
我得想办法制造一个合理的解释，解释“江遇”短暂离开，又自己回来，同时把黑猫的存在圆过去。
但是要怎么做到？我没办法一边当人一边当猫。两种形态只能分开出现。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敲打玻璃，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填满安静的屋子。
我跳上书桌，踩在习题册上，低头看着纸上写了一半的题目。几个小时前，我还坐在这里，只是心里闷，为成绩和家里的压力发愁。谁能想到短短半天，世界直接变成这样。
我轻轻叫了一声，微弱的喵呜在房间里散开。
我甚至不知道，这种变身会不会一直持续下去，还是过几天就会恢复原样。没有任何线索，没有任何人可以求助，所有的难题，只能我一个人扛。
客厅通话结束，挂断电话。妈妈的脚步声再次朝着卧室过来。
又来了。
我迅速跳下书桌，躲到衣柜和墙壁之间的窄缝里，静静等着房门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