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七天,白织晒黑了一个度。
她本来皮肤就偏白,现在脖子和手臂分界线明显,像穿了件隐形背心。白绘每天回宿舍第一件事就是对着镜子哀嚎,说自己的脸已经变成“熊猫色”,然后往脸上敷各种白织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白织懒得管,冲个澡就爬上床,帘子一拉,掏出手机。
她打开通讯录,翻到“夏野?”那一栏,盯了两秒,又退出来。再翻进去,再退出来。反复三次。最后她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闭眼。宿舍里白绘还在哼歌,隔壁床的室友在跟男朋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漏出几声笑。白织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她跟夏野之间的全部交集,就是那张便利贴,和那瓶柠檬味脉动。便利贴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脉动喝完了,瓶子本来要扔,犹豫了一下,洗干净放在桌角,白绘问“你留个空瓶子干嘛”,白织说“装水喝”,白绘信了。
她说不清自己在干什么。但她知道,每次军训休息哨响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往操场边的树荫下看一眼。有时候能看到夏野,有时候看不到。看到的时候,她心跳会快一点,然后很快把视线收回来,装作在看别处。
今天是军训最后一天,晚上安排了拉歌和联欢。操场上架起了灯,一溜长桌拼成的“舞台”上铺了红布,广播里放着不知道多少年前的老歌,音质稀烂。各连队围成圈坐在地上,教官们一改前几天的凶神恶煞,笑得像过年。
白织坐在队伍中间,帽檐压得很低。白绘在旁边啃西瓜,汁水滴在迷彩服上浑然不觉。
“哎,听说今晚学生会的人也来,说是慰问演出。”白绘用胳膊肘戳她,“你那个学姐会不会来?”
“什么叫‘我那个学姐’。”
“就那个夏野学姐啊。她不是学生会副主席吗,这种场合肯定到场的吧。”
白织没接话,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操场边的路灯和临时拉起的彩灯一起亮了,气氛忽然就热闹起来。几个连队开始互相拉歌,喊声此起彼伏,教官们带头起哄,学生们嗓门一个比一个大。白织被裹在这股热浪里,有点茫然,她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出过声,拉歌喊口号都只张嘴不出气,被白绘骂了好几次“你能不能有点参与感”。
轮到文学院连队表演节目的时候,教官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白织身上。白织心里一紧。
“那个,最后一排靠边的女生,对,就是你,出来唱首歌!”
全连队“轰”地一声,掌声和口哨声此起彼伏。白绘在旁边幸灾乐祸地拍手,白织僵在原地,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我不会唱。”她说,声音很小,被周围的起哄声淹没了。
“没事!随便唱!跑调也行!”教官大手一挥,毫不留情。
白织被推到了圈子中间。彩灯打在她身上,面前是几十张笑着看她的脸,远处其他连队的人也好奇地往这边望。她攥了攥衣角,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确实不会唱歌,从小到大音乐课都是混过去的,唯一能完整哼出来的旋律大概是某年寒假作业附赠的英语听力背景音。
她开口了。唱的是《小星星》。
第一句就跑调了,第二句跑得更远,第三句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唱什么,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周围的笑声越来越大,有人说“好可爱”,有人说“这调跑到隔壁连队去了”,白织恨不得原地消失。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笑声。
那个笑声不大,但穿透了嘈杂的人声,很清晰,带着某种没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气音。白织循着声音看过去,彩灯的明灭之间,操场边上的梧桐树下,夏野站在那里。
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扎得很松,几缕碎发落在脸侧。她手里拎着一袋矿泉水,显然是来送水的。她没有跟学生会其他人一起,一个人站在树荫边缘,半张脸在阴影里,半张脸被灯光照亮。她正看着白织,嘴角弯着,眼睛弯着,笑得肩膀都在轻轻抖。
白织的歌声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夏野笑,忘了自己还在唱,也忘了周围还有几十个人在看着她。她只看到夏野笑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笑容猛地收住,脸红了,移开视线,然后整个人往树后缩了一步,试图把脸藏进阴影里。
白织忽然就不紧张了。
她低下头,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开口,继续唱。还是《小星星》,还是跑调,但声音比之前大了一点。周围的笑声还在,但白织听不见了。她只记得夏野刚才那个笑,笑起来的样子和她平时冷着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像是冰雪化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温暖的东西。
唱完之后白织被白绘拽回队伍里,白绘搂着她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说“你社死了你知道吗”,白织说“知道了”,但表情平静得不像刚社死的人。
联欢快结束的时候,白织借口去洗手间,从队伍里溜了出来。她绕到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后面,果然,夏野还站在那里,手里那袋矿泉水一直没发出去,大概忘了。
白织走到她面前。
夏野看到她的时候明显僵了一下,手里的袋子差点掉了。
“你……”
“学姐。”
白织叫了一声。夏野的耳朵尖瞬间红了。
“刚才你笑了。”白织说。
“没有。”夏野回答得飞快,目光看向别处。
“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白织没拆穿她。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再唱一遍,你听不听?”
夏野愣了一下,转头看她,表情有点茫然,像是没反应过来白织在说什么。然后她明白了,脸更红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你唱得挺可爱的。”
声音很小,几乎被远处的歌声盖过去。但白织听见了。
白织感觉自己的耳朵也在发烫。她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学姐,”她说,“水给我一瓶。”
夏野手忙脚乱地从袋子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白织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远处的拉歌声还在继续,灯光在操场上晃动,九月的晚风带着点凉意吹过来。
过了一会儿,白织说:“我叫白织。”
夏野转头看她,眼睛在灯下很亮。
“我知道。”她说。
然后像是觉得这句话暴露了什么,飞快补充:“新生名单上有。”
白织“嗯”了一声,没追问。但她心里想的是:新生名单上几百个名字,你怎么偏偏知道我的。
她没问。她只是又喝了一口水,然后说:“明天军训结束。”
“嗯。”
“以后不用来送水了。”
夏野沉默了两秒,低声说:“我也不是专门来送水的。”
“哦。”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白织把喝完的矿泉水瓶捏在手里,轻声说:“那学姐,加个微信吧。方便联系。”
夏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动作比平时快了好几倍。两个人扫了码,加上好友。白织看了一眼夏野的头像,是一只白色的猫。昵称就是“夏野”。朋友圈显示一条横线,要么没发过,要么设置了不可见。
“你朋友圈怎么是空的?”白织问。
“没东西发。”
“那你以后发一条。”
夏野看着她,表情有点困惑。
白织把手机收起来,对她笑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在笑。她说:“这样我就能知道你每天都在干嘛了。”
夏野的耳朵又红了,这次连脖子都红了。她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我每天都在看书。”
“那你发书。”
“发什么书?”
“随便。你发什么我看什么。”
远处的联欢似乎到了尾声,有人开始放烟花。几朵小小的礼花在夜空里炸开,彩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夏野抬头看烟花,白织侧过头看她。在光里,夏野的侧脸线条很干净,睫毛很长,嘴唇抿着,微微上扬。
白织想,这个人真好看。然后她把这个想法咽了回去,低头看手机,给夏野发了一条微信。
消息内容是:明天见。
夏野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看完抬头看白织,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然后她笑了,这次笑得很自然,没有藏。
“明天见。”她说。
白织转身走回队伍,步子很稳。白绘在远处朝她挥手,喊她快点。白织回头看了一眼,夏野还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拎着那袋没发完的水,正看着她的方向。
白织把脸转回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