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织开始频繁去图书馆。
她本来没有这个习惯，宿舍里虽然吵，但戴上耳机也能凑合。但白绘最近迷上了在宿舍直播画画，每天对着手机镜头叽叽喳喳三小时，白织实在受不了，只好背着书包往外跑。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是她的新据点，安静，光线好，插座多。她每天下午没课的时候过去，坐到晚饭前，看看书或者写写作业。一个人，没人打扰。
第三天的时候，她发现对面坐了人。
白织从书里抬起头，看到夏野正坐在对面，低头翻着一本厚厚的书，神情专注，好像已经坐了很久。白织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三楼靠窗这片区域空座位多得是，夏野偏偏坐她对面。
“学姐。”
夏野抬起头，表情平静，但白织注意到她的书拿倒了。“嗯，好巧。”
白织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本倒着的《中国文学史》，没拆穿。“你来图书馆怎么不坐那边？”白织指了指旁边那排空桌子。
“那边光线不好。”夏野把书正过来，动作很自然，好像真的只是来学习的。
白织“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但她看不下去了，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对面飘。夏野翻书的样子很好看，手指修长，翻页的时候很轻，像是怕吵到谁。她偶尔会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字迹清秀工整，和白织之前收到的那张便利贴上一模一样。
白织忽然想：她大概从高中开始就这样坐在图书馆里吧。安静地看书，安静地写字。所以她高考能考到南城大学，还能进学生会当副主席。
“你在看什么？”
夏野的声音忽然响起来。白织抬头，发现夏野正看着她手里的书，脸上带着点好奇。
“专业书。文学概论。”
“哦。”夏野顿了顿，说，“你笔记做得很认真。”
白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上面确实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各种颜色的笔标注得整整齐齐。她说：“习惯了。记不住的东西就写下来。”
夏野没接话，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什么，撕下来，推过来。白织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你看书的时候会咬笔帽。”
白织嘴里正咬着笔帽。
她僵了一下，把笔帽吐出来，面无表情地把纸条翻了个面，写了几个字推回去。夏野低头看，上面写着：“你看书的时候书会拿倒。”
夏野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把纸条叠起来，塞进口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低头看书。但白织注意到她翻了页之后，目光在同一个地方停了很久。
图书馆安静得只有翻书声和空调的嗡鸣。白织继续看她的文学概论，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发现自己记住了夏野的一个新表情：被拆穿之后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像一只把杯子从桌上推下去之后若无其事看别处的猫。
五点左右的时候，白织收拾东西准备去吃饭。她把书塞进包里，站起来。夏野抬头看她，似乎犹豫了一下，也站了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白织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夏野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抱着那本《中国文学史》，站得笔直，目光飘向别处。
“学姐，”白织说，“一起吃？”
夏野的目光猛地收回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又期待了很久的话。她只用了半秒钟就点了头，然后意识到自己答应得太快了，又补了一句：“我本来就该吃晚饭了。”
“嗯。顺便。”
“真的顺便。”
白织没再说什么，转身下楼。但她知道夏野在身后跟着，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白织听着身后那不太明显的脚步声，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个人大概每天都会来图书馆，而且每天都会坐在她对面。不管她来不来。
食堂人很多。两个人端着餐盘在嘈杂的人流里找了个角落坐下。夏野的盘子里堆了很多菜，但每样都只夹了一点点，白织看了一眼自己的盘子，简单利落，两个菜加一碗饭。
“你吃这么少？”夏野问。
“够了。”
夏野沉默了两秒，把自己的餐盘往白织那边推了推，筷子的另一端对着白织。意思很明确，她夹了两筷子糖醋排骨过去，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动作很快，像是在做某种本能反应，做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白织看着盘子里多出来的菜，低头扒饭。她没有说谢谢，夏野也没说不用谢。两个人埋头吃饭，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然后又很快错开。
吃到一半，白绘的微信弹了出来：“你在哪？”
白织回：“食堂。”
白绘：“一个人？”
白织看了一眼对面正在认真挑青椒的夏野，打字：“两个人。”
白绘秒回：“谁？！谁？！谁？！”
白织把手机翻了个面，没回。对面夏野正把挑出来的青椒堆在盘子角落，堆成一座小塔。白织看着那堆青椒，把自己的盘子推过去：“给我吧。”
夏野抬头看她，表情困惑。
“我不挑食。”
夏野犹豫了两秒，把青椒全都夹到了白织碗里。动作很轻，筷子尖碰到白织碗沿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白织低头把青椒吃了，表情很平静，好像这是很正常的事。
吃完饭后，两人一起走出食堂。秋天的风带着点凉意，梧桐叶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落下来，在路灯光里打个旋。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夏野往左，白织往右。
“明天还来图书馆吗？”夏野问。问完像是意识到什么，飞快补了一句，“我就问问。”
白织看着她被路灯照得发亮的眼睛，和那已经红起来的耳尖。
“来。”
“嗯。”夏野点了下头，转身往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我……先走了。”
“好。”
夏野转身走了。白织看着她走出一段距离，忽然叫了一声：“学姐。”
夏野停住，回头。
白织说：“明天的番茄炒蛋，还有吗？”
夏野愣了一秒，然后点头，点得很用力，像是怕白织看不见。她说：“有。”然后转身快步走了，白衬衫在路灯下晃了两下，消失在梧桐树后面。
白织站在原地笑了一下。手机又响了，白绘连发了十几条消息轰炸她，最后一条写着：“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是不是那个学姐？！白织你回我！！！”
白织把手机揣进口袋，慢悠悠地往宿舍走。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摸了摸口袋，那颗大白兔奶糖的糖纸还在，被她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边角磨得快要透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