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织的桌上多了一瓶纯牛奶。原味的,食堂小卖部每天限量的那种,去晚了就没了。
白绘趴在对面下铺,下巴搁在枕头上,眯着眼看白织把牛奶收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攒了六瓶,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像某种仪式感极强的收藏。
“第七瓶了。”白绘说。
白织没理她,继续收拾书包。
“连续七天,每天一瓶。而且都是原味,限量的那个。你怎么抢到的?”
“不是我买的。”
“谁买的?”
白织拉上书包拉链,背到肩上,走到门口才丢下一句:“路上捡的。”然后关门走了。
白绘在床上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大声说:“你糊弄鬼呢!”
白织确实没说谎,牛奶是夏野给的。每天。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那个位置,白织早上到的时候,桌上就已经放着一瓶牛奶和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的内容每天都不一样,但笔迹永远清秀工整——
周一:“早上买多了。”
周二:“小卖部买一送一。”
周三:“我不喝原味的。”
周四:“顺手。”
周五:“你昨天没喝,今天这瓶必须喝。”
周六:“食堂阿姨认识我了,多给了一瓶。”
周日只有一张空白便签,什么都没写,但牛奶放在上面,压得平平整整。
白织把每一张便利贴都收了起来,压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和那张便利贴、那颗大白兔奶糖的糖纸放在一起。她把抽屉清空了一个格子专门放这些,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干。但她每天到图书馆第一件事就是看对面桌上有没有牛奶,如果有,嘴角就会往上翘那么一点点。
这件事她谁也没说。
但白绘的鼻子比警犬还灵。她发现白织最近回宿舍的时间越来越晚,以前六点多就回来了,现在不到八点半不现身。而且回来的时候嘴角经常带着一种让人看了起鸡皮疙瘩的笑,问她去哪了就说“图书馆”,问她干什么了就说“看书”,但白绘有一次偷偷翻她书包,发现那本《文学概论》翻了七天还是同一页。
“不行,我要跟踪你。”
那天下午白绘系好运动鞋带,戴了顶棒球帽和口罩,鬼鬼祟祟地跟在白织后面出了宿舍楼。白织走在前面,戴着耳机,步子不急不缓,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有个扎马尾的女生正以极其不自然的姿势躲在每一棵树、每一个垃圾桶、每一个路人背后。
白织进了图书馆,上三楼,走向靠窗那片区域。白绘在楼梯口探头探脑,等白织坐下来之后,才蹑手蹑脚地摸到附近的一个书架后面,从书与书的缝隙里偷看。
然后她就看到了夏野。
白绘的瞳孔瞬间放大。她认出了那个白衬衫的女生,就是军训时在操场边出现过好几次的那个学姐,是新生群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表白认错人”事件的主角。夏野正坐在白织对面,低头看书,桌上的牛奶已经摆好了,旁边还有一小袋面包。
白绘捂住嘴,差点叫出来。
夏野抬起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往书架方向看了一眼。白绘猛地缩回头,心脏狂跳。等她再从缝隙里看过去的时候,夏野已经收回了视线,正把牛奶往白织那边推了推。动作很轻,推过去之后手指在瓶身上多停留了一秒才收回来。
白织头也没抬,很自然地拧开喝了。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白绘蹲在书架后面,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她掏出手机,打开宿舍群,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我磕到了。”
没人回。
她又发:“我磕到真的了。”
还是没人回。但白绘不在乎,她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整个南城大学最大的八卦。白织每天去图书馆,不是去看书的,是去见学姐的。而且这个学姐,就是那个当众表白又反悔的夏野。白绘蹲在那里,脑子里已经飞速运转起来了——她们什么时候开始的?谁先动的手?是不是学姐认错人那次其实是故意的?她现在应该假装不知道还是直接冲出去喊“在一起”?
白绘正在纠结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白织发来的微信:“你还要在书架后面蹲多久?出来。”
白绘僵住了。
她从书架后面慢慢探出头,正好对上白织的视线。白织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夏野也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困惑中带着一丝警惕。白绘干笑了两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硬着头皮走到她们桌前。
“好巧啊白织,你也来图书馆——”
“你跟踪我。”
“我没有!我就是来借书!”
“你手里没书。”
白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两只手,沉默了。
夏野看看白绘,又看看白织,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的耳朵开始变色,但表情勉强维持着冷静,低头假装翻书。白绘站在那里,实在没忍住,直接开口问:“学姐好,我是白织的室友,我叫白绘。请问你是不是那个……在开学那天……”
“是。”白织打断她。
“我还没问完呢!”
“你想问的就是那个。是的。就是她。”
白绘张着嘴,足足愣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被白织一把捂住了嘴拖到旁边的空位上。白织把她按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你要是敢在宿舍里乱说,我就把你床底下那箱没拆的快递全扔了。”
白绘疯狂点头。白织松开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表情依然平静。但夏野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白绘坐在旁边,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越看越兴奋。她发现夏野面前那本书翻到了第三十几页,而白织那本翻到了第五页——两个人都在假装看书,但明显谁都没看进去。
白绘清了清嗓子,决定打破沉默:“学姐,你觉得白织这个人怎么样?”
夏野的动作顿住了。
白织在桌子底下踢了白绘一脚。白绘忍着痛,面带微笑,毫不退缩。夏野沉默了好几秒,低头看着桌面,声音很轻:“她挺好的。”
“哪里好?”
“白绘。”白织的语气带着警告。
“挺好的就是挺好的。”夏野说,声音更轻了。然后她站起来,说要去洗手间,快步离开了。白绘目送她走远,回头对白织竖起大拇指:“可以啊你,搞定了学生会副主席。她刚才那个脸红的程度,我隔着两米都能感觉到温度。”
白织站起来收拾东西。白绘问:“你干嘛?”
“换个位置。离你远点。”
“别啊!我不说了!我闭嘴!”
但白绘那天晚上回宿舍之后,还是没忍住,在宿舍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重大消息,白织有对象了,是个学姐,特别好看,特别害羞,给白织带了一个月的饭和牛奶。”消息发出后,另外两个室友秒回,整个宿舍群炸了。
白织回到宿舍的时候,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她叹了口气,爬上床,拉好帘子。手机响了,是夏野发来的消息:“你室友知道了吗?”
“知道了。”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夏野没有立刻回。过了好一会儿,消息弹出来,只有两个字:“哦。”然后又跟了一条:“那她会不会到处说?”
白织想了想,回:“她不敢。”
夏野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就是那个最朴素的系统自带的微笑。白织看着那个小黄脸,觉得它大概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会被用来表达“放心了”的意思。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帘子外面,白绘还在和另外两个室友激烈讨论“学姐到底哪里来的勇气先表白的”这个话题。白织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点开,是夏野发来的晚安。后面跟了一个句号,很正式,像她这个人一样。
白织回了一个“晚安”。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明天牛奶不用买一送一那个借口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白织又打了一行:“就直接说是给我买的。”
这次对面沉默得更久。白织以为她不会回了,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了眼。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摸出来看了一眼,锁屏界面显示夏野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好。”
白织盯着那个“好”字,嘴角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