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南城,一场秋雨毫无征兆地砸下来。
白织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雨点砸在台阶上、梧桐叶上、没带伞的学生头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走廊里挤满了躲雨的人,白织站在人群边缘,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把书包抱在怀里,准备直接冲回宿舍。
她刚迈出一步,手腕被人从后面拉住了。
白织回头。夏野站在她身后,应该是从另一栋教学楼跑过来的,白衬衫的肩膀湿了一块,头发上也挂着细密的水珠。她手里攥着一把折叠伞,深蓝色的,看起来有点旧。
“拿着。”夏野把伞塞到白织手里,动作很快,像是执行某种预演过的计划。
白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又抬头看夏野。夏野的头发湿了,几缕贴在脸侧,睫毛上挂着水汽,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狼狈,但表情依然维持着那副惯常的冷静。
“你呢?”白织问。
“我跑回去。很近。”
夏野住在西区宿舍楼,离教学楼至少十分钟脚程。白织在东区,方向完全相反。白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夏野已经把书包往头顶一挡,转身冲进了雨里。
白衬衫瞬间被打湿了。白织站在走廊台阶上,看着夏野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远,白色的身影被灰蒙蒙的雨色吞没。她攥着那把深蓝色的伞,伞柄上还残留着夏野手心的温度。
她站了三秒,然后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回到宿舍的时候,白织的裤腿湿了一截,但上半身和书包都是干的。白绘正趴在桌上啃苹果,看到白织手里的伞,眼睛亮了。
“这是谁的?你不是没带伞吗?”
“捡的。”
白绘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忽然站起来凑近,鼻子嗅了嗅。“柠檬味。”她眯着眼看白织,“学姐的。”
白织把伞收起来,靠在阳台门边。伞面上的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滴,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滩。她盯着那滩水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夏野发了条消息:“到了吗。”
对面过了快十分钟才回:“到了。”
白织盯着这两个字,又打:“淋湿了?”
“还好。”
“你衣服都湿透了。”
“换了。”
“你带伞了吗今天。”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白织盯着屏幕,等了大概半分钟,消息弹出来:“带了。”
“那把伞给我了你自己用哪把?”
这次沉默更久。白织几乎能想象到夏野此刻的表情——明明没有第二把伞,但又不想承认自己淋雨跑回去,于是手指在键盘上按来按去,最后硬着头皮打出了两个字。
果然,夏野回:“忘带了。”
白织看着这两个字,深吸了一口气。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看着外面还在下的雨。雨幕模糊了梧桐树的轮廓,宿舍楼下偶尔有人撑着伞跑过,水花四溅。
她拿起手机,打字:“学姐。”
“嗯。”
“你明天要是感冒了,我就把番茄炒蛋盖你脸上。”
夏野回了一个问号。然后又跟了一条:“我身体很好。”
白织没再回。她坐在椅子上,把伞撑开,放在旁边晾着。深蓝色的伞面上有一处不太明显的补丁,针脚很粗,像是手工缝的。白织盯着那个补丁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太像夏野的手艺。她手指那么修长好看,缝东西大概不会这么糙。
第二天早上,白织到图书馆的时候,对面的位置空着。
她坐下来,桌上没有牛奶,没有便利贴,什么都没有。白织掏出书,翻开,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每隔几秒就抬头看一眼楼梯口,看有没有白衬衫的身影出现。等了半小时,对面还是空的。
她拿起手机,给夏野发了一条:“你今天怎么没来。”
过了五分钟,回了一条:“在宿舍休息。”
白织盯着这几个字,眉头皱起来。她打字:“感冒了?”
对面没回。白织又发了一条:“学姐?”
还是没回。白织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开始收拾书包。她走出图书馆的时候脚步很快,先去食堂小卖部买了一碗热粥打包,又拐到校医务室买了一盒感冒药。然后凭着之前签到表上瞥到的信息,找到了夏野的宿舍楼。
西区六号楼,三楼。
白织站在宿舍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夏野探出半张脸,看到是白织的时候,眼睛明显睁大了。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感冒还是因为别的。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粥。”白织把袋子举起来,“还有药。”
夏野站在门口没动,像是没想好要不要让她进来。白织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宿舍里另外三张床都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应该都去上课了。
“就你一个人?”
“嗯。她们上课去了。”
“那你让我进去。”
夏野犹豫了两秒,把门打开了。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袖子长到盖住了手背,裤子是条宽松的睡裤,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白织第一次看到夏野散发的样子,发现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肩膀以下,发尾有点卷。夏野注意到白织在看她,下意识伸手拢了拢头发,别到耳后。
白织把粥和药放在桌上,然后环顾了一圈这间宿舍。夏野的床铺在下铺,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是那天在图书馆她一直假装在看的那本《中国文学史》。桌上有一个笔筒,几支笔插在里面,旁边摊着一本笔记本。
白织多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夏野注意到她的目光,飞快地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里,动作快得像在销毁证据。白织没追问,把粥打开,推到她面前。
“吃。”
夏野坐下来,拿起勺子,低着头喝粥。白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喝。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夏野喝了两口,忽然抬起头,说:“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签到表上有。”
“你看我签到表了?”
“瞄了一眼。”
夏野没再问,继续低头喝粥。白织注意到她的鼻尖有点红,眼睛比平时看起来湿润一些,大概是感冒还没好透。粥喝到一半,夏野放下勺子,说:“你专门买的?”
“嗯。”
“你不用上课?”
“今天上午没课。”
“那你本来可以睡懒觉。”
白织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那盒感冒药打开,取出一粒,放在桌上,又把水杯推过去。夏野看着那粒药,沉默了两秒,拿起来吃了。动作很乖,像被家长盯着吃药的小孩。
吃完药,夏野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点倦意。白织站起来,把垃圾收拾了,又把伞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夏野的桌上。
“你的伞。”
夏野看了一眼,说:“你拿着吧。最近都下雨。”
“那你呢。”
“我还有一把。”
白织低头看了看夏野的桌子,旁边墙上挂着的挂钩上,确实挂着另一把折叠伞。浅灰色的,比那把深蓝色的新一些。白织伸手把浅灰色的伞拿下来,打开看了一眼。伞骨完好,伞面干净。她合上伞,放回原处。
“那这把给我,”白织把那把深蓝色的旧伞拿回来,“这把留着你用。”
夏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那把旧的伞骨有点卡,收的时候要往左拧一下。”
“知道了。”
白织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夏野坐在椅子上,灰色卫衣宽宽大大地罩着她,散着头发,脸还是有点红。她看着白织,眼睛亮亮的,和图书馆里那个假装看书的学姐判若两人。
“明天来图书馆吗?”白织问。
夏野点头。
“带上厚外套。”
“嗯。”
白织拉开门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走廊里很安静,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深蓝色旧伞。伞柄上那个补丁的针脚很粗,但缝得很结实,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她把伞收进书包,下楼的时候给夏野发了条消息:“粥喝完把碗洗了,下次我检查。”
对面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白织看着那个小黄脸,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了宿舍楼。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淡淡的蓝天,梧桐叶上的水珠被阳光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