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野感冒好了之后，图书馆的日常又恢复了。每天下午，白织到三楼靠窗的位置，夏野已经坐在对面了。桌上摆着牛奶和便利贴，偶尔多一小袋饼干或者一颗糖。白织坐下来，两个人各自看书，偶尔推一张纸条过去，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再错开。安静得像是约定好的默契。
但白织注意到，夏野最近有点不对劲。
她开始打瞌睡。这对于一个每天准时到图书馆、笔记永远工整、书永远拿正的人来说，实在反常。第一天，夏野低头看书的时候脑袋忽然往下点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来，眨了两下眼，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白织看到了，没说话。第二天，夏野翻页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大概十秒，然后书从手里滑落，砸在桌上，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夏野飞快地把书捡起来，脸涨得通红，假装继续看。
白织在纸条上写：“你晚上几点睡的？”
夏野回：“十一点。”
白织看了看夏野眼下的淡青色，又写：“骗人。”
夏野这次没回，把纸条叠起来塞进口袋，低头继续看书。但翻页的速度明显变慢了，眼神也没聚焦在字上。白织看着她撑着下巴，眼皮越来越沉，像一只在阳光下犯困的猫。
第三天，夏野终于撑不住了。
下午三点多，图书馆里暖气开得足，窗外是阴沉沉的天，安静得只有翻书声和空调的低鸣。白织正埋头做笔记，忽然感觉肩上一沉。她侧过头，夏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歪了过来，脑袋靠在她右肩上，呼吸均匀，眼睛闭着。
白织僵住了。
她手里还握着笔，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点。夏野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有点痒。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柠檬和马鞭草气息，比平时更近，更清晰。夏野的呼吸很轻，很慢，胸膛微微起伏，靠在她肩上的重量很实在，不像是假装。
白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怕自己一动夏野就会醒。
她低头看了一眼夏野的脸。在这个距离，她能看到夏野睫毛的弧度，微微翘着，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鼻梁很挺，嘴唇微微张开，平时抿着的嘴角此刻放松下来，线条柔和。她脸上有一小块被衣袖压出的红印，大概是刚才撑着下巴睡着的。白织盯着那块红印看了几秒，觉得有点想笑。
她又看了一眼对面的桌子。夏野那本《中国文学史》还摊开着，旁边是她工整的笔记。再旁边，是给白织的那瓶牛奶和一张便利贴。白织侧了侧头，用余光看清了便利贴上的字：“昨晚没睡好，今天可能撑不住。如果我睡着了，不用叫醒我。”
白织看着这行字，又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人。
她忽然明白了。夏野是故意的。她给自己留了这张纸条，然后放心地睡着了。她选择在白织旁边睡着，因为白织让她觉得安全。
白织的心跳快了几拍。她腾出左手，想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夏野身上，但右手被压着动不了。她试了一下，动作很轻，还是没成功。夏野在她肩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鼻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
白织不敢动了。她就那样坐着，右手握着笔，左手慢慢收回来，放在桌面上。夏野靠在她肩上，呼吸平稳，偶尔睫毛颤一下。图书馆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小声说话，但这些声音都像是被隔在一层玻璃外面。白织的世界里只剩下肩上那份重量，和脖子边若有若无的呼吸。
她就这么坐了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白织想了很多。她想夏野每天六点半去食堂排队买番茄炒蛋，想夏野把伞塞给她然后自己淋雨跑掉，想夏野在拉歌现场笑出声又躲到树后面，想夏野朋友圈那条“番茄炒蛋有点咸”。她想夏野在纸条上写“那天没有认错人”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还想，夏野现在靠在她肩上睡着，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心跳得很快。
四点多的时候，夏野醒了。
她先是动了一下，然后像是意识到什么，整个人僵住了。白织感觉到肩上的重量忽然变轻了，夏野猛地坐直，转头看她。白织侧过头，和她对视。
夏野的脸在零点几秒内从白皙变成了浅粉，又变成了深红。她的目光从白织的脸上迅速移到自己的书桌，又移到手里的书，最后落在桌面上那张被白织看过的便利贴上。她的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白织看着她，说：“醒了？”
夏野点头。
“睡得好吗？”
夏野又点头。然后摇头。
白织说：“你流口水了。”
夏野的眼睛瞬间睁大，手飞快地摸向自己的嘴角。什么都没有。她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脸更红了。白织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写笔记。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夏野在旁边坐了足足半分钟，才憋出一句：“你……不叫我。”
“你写了纸条让我别叫。”
“我随便写的。”
“我随便听的。”
夏野说不出话了。她把桌上的书和笔记本胡乱收进书包里，动作很快，像是要逃跑。白织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夏野停住了。
白织说：“明天还来吗？”
夏野低头看着白织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过了几秒，她把手从白织手下抽出来，但动作很慢，像是不情愿。她把书包背到肩上，站起来，看着桌面说：“来。”
然后她快步走了。白织听到她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一路响下去，比平时快很多。
白织坐在原位，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夏野的椅子还在轻轻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白衬衫上有一小块皱褶，是夏野靠过的痕迹。她把手指覆在那块皱褶上，按了按，像是想把那个形状留下来。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夏野发了一条消息：“你下次来的时候，带件外套。睡觉要盖。”
对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我没有下次了。”
“你刚才说了明天来。”
“我反悔了。”
“学姐。”
对面没回。
白织又发了一条：“你靠了一个小时，我肩膀都麻了。你总得负责。”
这次对面沉默更久。白织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笔记，但一个字都没写进去。大概过了十分钟，手机屏幕亮了。她拿起来看，夏野回了三个字：“怎么负责。”
白织看着这三个字，笑了一下。她打字：“明天来了再说。”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开始认真收拾书包。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梧桐树的轮廓模糊成一片灰色。她站起来，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收到了夏野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好。”
白织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十月末的冷风里。秋雨过后，气温骤降，她裹紧外套，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右手肩膀上那块皱褶被风吹得有点凉，但她没去抚平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