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白织到图书馆的时候,对面桌上没有牛奶,也没有便利贴。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纸条,压在夏野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下面。白织拿起来看,上面写着:“我在楼下等你。”
白织愣了一下,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转身下了楼。
图书馆一楼门口,夏野站在台阶旁边的梧桐树下。今天没穿白衬衫,换了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打底,下面还是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正用手拢到耳后。看到白织出来,她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站直了。
白织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今天不去图书馆?”白织问。
“今天出去。”
“去哪?”
夏野没立刻回答。她的目光飘向别处,落在远处食堂的招牌上,又落在路过的自行车上,最后回到白织脸上,只停留了一秒就又移开了。她说:“你说要负责。我请你吃饭。”
白织看着她。夏野的表情维持着平静,但耳尖已经出卖了她。白织说:“走。”
夏野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带路。两个人沿着校园主干道往北门走,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夏野走在前半步,白织跟在她斜后方,看着她的背影。米色针织衫很衬她,整个人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
出了北门就是南城大学后街。一条窄巷子,两边挤满了小馆子、奶茶店、文具铺和水果摊,烟火气浓得化不开。傍晚时分,各家的灯牌亮起来,红的黄的蓝的,混着炒菜声和吆喝声,热烘烘地扑过来。
夏野在一家店面很小的店门口停下来。招牌是块手写的木板,上面写着“阿婆砂锅”,字迹已经褪了一半。店里面只有四五张桌子,铺着碎花桌布,墙上贴着七八年前的明星海报,角都卷起来了。
“你常来?”白织问。
“嗯。”夏野推门进去,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看到夏野就笑了:“小夏来了?老位置?”
夏野点了下头,带白织走到最里面靠墙的那张桌子。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夏野把菜单推给白织。菜单也是手写的,字迹娟秀,菜名旁边画着歪歪扭扭的小辣椒。
“你点。”夏野说。
白织看了一眼菜单,点了一份砂锅米线。夏野点了一份砂锅面,又加了一碟凉拌黄瓜和一碟卤豆干。老板娘记完单,看了白织一眼,又看了夏野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小夏第一次带人来啊。”
夏野端起茶杯喝水,假装没听见。白织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端杯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点泛白。
等菜的间隙,两个人沉默着。隔壁桌是一对情侣,正头挨着头看同一个手机屏幕,不时笑出声。白织余光瞥到夏野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收回来。
“你平时一个人来?”白织问。
“嗯。有时候。”
“为什么带我来?”
夏野的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差点掉在桌上。她稳住筷子,说:“你昨天说你肩膀麻了。我说要负责。”
“负责就是请吃饭?”
“那要怎样?”
白织想了想,说:“你昨天靠了一个小时。按分钟算的话,这顿饭不够。”
夏野抬起头看她,表情里带着一丝困惑和一丝紧张。白织说:“至少再加一顿。”
夏野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被白织捕捉到了。她说:“行。”
砂锅端上来的时候,整个小店里都是热气。白织的米线汤底鲜辣,夏野的面是清汤,上面卧着一个溏心蛋。夏野看了一眼白织的碗,把自己碗里的蛋夹起来,放到白织碗里。
“我不吃溏心蛋。”她说。
白织低头看着那颗蛋。它完整地卧在红油汤面上,蛋黄圆鼓鼓的,半透明。白织夹起来咬了一口,溏心淌出来,混进汤里。夏野看着她吃,低头搅自己的面,耳尖又红了。
白织边吃边想,这个人真有意思。明明是她主动约的,明明是她要“负责”,但全程紧张得像是被谁逼着来的。可紧张归紧张,该做的事情一样没落下:蛋给了,纸巾递了,水倒了,连白织辣得吸了一口气的时候,她都能立刻把凉拌黄瓜推过来。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白织放下筷子。她说:“学姐。”
夏野抬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我的?”
夏野的手顿住了。筷子停在半空,面汤滴下来,滴进碗里。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
“新生名单上有。”
“那是你后来知道名字的途径。我问的是,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的。”
夏野把筷子放下来。她低头看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桌布的纹路。白织没有催她。小店里别的客人陆续走了,只剩她们这一桌。老板娘在后厨洗碗,水声哗哗的。
过了很久,夏野说:“军训之前。”
白织等着她继续说。
“新生报到那天。我路过文学院楼下,看到有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梧桐树下面,抬头看楼上的牌子,看了很久。太阳很大,她站在阴影里,很安静。后来她上楼了,我站在楼下,不知道她去了哪个教室。”
白织愣住了。她记得那个场景。报到那天她确实在楼下站了很久,因为找不到入口,又不想问人。她没想到有人看到了她。
“后来新生分班,我看到名单上有你的名字。分在403。那天辅导员让我去发材料,我走到门口,看到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夏野停了停,“然后我就走过去了。”
“你本来想说什么?”
夏野摇头。“不知道。走过去了,但不知道说什么。然后就说了一句不该说的。”
“我喜欢你。”白织说。
夏野的脖子红了。她低下头,声音很小:“嗯。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白织看着她。小店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夏野低垂的睫毛上,像镀了一层金粉。她的指尖还在无意识地划桌布。白织伸手过去,覆在她手上。夏野的动作停了。
白织说:“你那天说认错人了。后来你在纸条上说没有认错人。再后来你发了那条朋友圈。再再后来你每天给我买牛奶,给我带饭,把伞塞给我自己淋雨。”
夏野被她按着手,没有抽回去。
“所以,”白织说,“你到底认没认错?”
夏野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像那天晚上在梧桐树下看烟花的时候一样。她看着白织,嘴唇动了动,说:“没有认错。”
“那天在教室门口,你本来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
“那现在呢?”
夏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她把手从白织手掌下面翻过来,手指慢慢扣进白织的指缝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试探白织会不会甩开。白织没有甩开,反而握紧了。
夏野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想说,从报到那天看到你在楼下站着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安静,安静得让我想一直看着你。后来在教室里看到你坐在那里,我就想走过去,跟你说句话。但我太紧张了,说错了。之后每天都在想,怎么才能让你注意到我。”
白织听着,握着夏野的手,感觉到她的掌心微微发烫。
“然后你注意到了。”夏野说,“军训的时候你看到我了。你唱小星星的时候,我笑了。你叫我学姐的时候,我的耳朵红了。你问我为什么朋友圈是空的,我就发了一条。你问我明天还来不来图书馆,我就每天都来。”
她停了停,看着白织,目光没有躲。
“所以,没有认错。就是你。”
白织看着她。小店后厨的水声停了,老板娘端着一盘水果走出来,放到她们桌上,说“送的”,又转身走了。白织没看那盘水果。她看着夏野,觉得这个人的所有笨拙、所有别扭、所有口是心非,都在这一刻像拼图一样拼在了一起。那些纸条、牛奶、便利贴、朋友圈、深蓝色的伞,全都有了答案。
白织低下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指和夏野的手指交扣着,肤色一深一浅,像两块拼在一起的拼图。
她说:“那你以后不用找借口了。”
夏野看着她。
“牛奶可以直接给我。饭可以直接带。伞可以直接给。图书馆可以直接坐我对面。”白织说,“不用便利贴,不用假装路过,不用买一送一。”
夏野的喉咙动了一下。她低下头,声音有点闷:“直接的话……你如果不喜欢怎么办。”
白织握紧她的手,把她拉过来一点。夏野的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白织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说:“我喜欢。”
夏野的眼睛睁大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忘了。
白织说:“你那些纸条、牛奶、伞,我都收着。一张没扔。”
夏野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白织的肩上。就是昨天她靠过的那个位置。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呼吸有点急。白织空出一只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慢慢地顺了顺。
“学姐,”白织说,“明天去图书馆,坐我对面。别写纸条了。”
夏野闷在她肩上应了一声,声音含糊,但白织听清了。
她说的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