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阿婆砂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
后街的灯牌全亮了，五颜六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像打翻了一地的颜料。白织走在前面半步，夏野跟在她斜后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提刚才在店里牵手的事，但白织注意到夏野的左手一直微微蜷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侧面，像是还在回味什么。
走到后街中段，路过一家亮着暖黄色灯牌的书店时，夏野的脚步慢了下来。白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家店门面不大，玻璃橱窗里摆着几摞旧书，门口挂着一串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响。
“要进去看看？”白织问。
夏野摇了摇头，但脚步没动。她站在那家书店门口，看着橱窗里的旧书，表情有些恍惚，像是在透过那些书看别的什么东西。
“这是我高中常来的书店。”她终于说，声音很轻，混在后街嘈杂的人声里，几乎要被淹没了，“高三那年，每周二周四放学后都来。书店后面有个小自习区，可以坐着看书。”
白织看着她。夏野的目光落在橱窗最里面的一排书脊上，那里摆着一套很旧的文学名著，书脊的颜色都褪了。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只是在回忆。
“你说你高中在图书馆看到我。”白织说，“但你来的是书店。”
“不一样。”夏野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图书馆是学校的，书店是校外的。学校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你每周二和周四下午都在。但我进不去你们学校的图书馆，只能在窗外看。”
白织愣了一下。南城一中是她的高中，夏野念的是另一所高中。两所学校隔了两条街，夏野怎么会跑到别人学校的图书馆外面去看她？
“你专门去的？”白织问。
夏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身，继续沿着后街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白织跟上去，和她并肩。路灯在她们头顶一盏一盏亮着，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走了几步，夏野忽然说：“那家书店，后来拆了。现在这家是后来新开的，只是招牌没换。”
白织回头看了一眼那家书店。橱窗里的旧书摆得很整齐，风铃还在叮叮响。她忽然明白夏野刚才站在那里的表情是什么意思。那是一种对旧时光的确认。确认那个地方还在，确认那段记忆是真实的。
两个人沉默着走过整条后街，从北门重新回到校园。校园里比后街安静得多，梧桐树投下大片大片的影子，偶尔有晚归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车铃响一声就远了。
走到图书馆楼下的时候，夏野停住了。白织也停下来，看着她。
夏野转过身，面朝着白织。图书馆门口的灯是白色的，照得她的脸很清晰。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白织注意到她的手指又在微微蜷曲，拇指摩挲着食指侧面。
“白织。”夏野叫她。这次没有叫“同学”，也没有叫“学妹”，就两个字，咬得很清晰。
“嗯。”
“我今天带你去后街，不只是为了负责。”
白织看着她。
夏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我想带你去我常去的地方。想让你看看我平时吃什么，走什么路，在什么地方一个人坐着。想让你……进入我的生活。”
她的声音很稳，但末尾微微颤了一下。图书馆门口的灯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她看着白织，目光没有躲。
白织站在她面前，两个人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下相对而立。风从梧桐树间穿过来，把白织的头发吹起来几缕。
“所以，”夏野继续说，“我想问你，我们现在算什么。”
白织看着夏野。这个人，从报到那天起就一直在她的生活里：当众表白又反悔，送了一个月早饭和牛奶，把伞塞给她自己淋雨，在图书馆靠着她肩膀睡了一个小时，写了十几张便利贴，发了朋友圈，换了头像，带她去了自己常去的砂锅店和书店。做了这么多事，最后站在图书馆门口问她“算什么”。
白织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她说：“你每天给我带饭带牛奶，把伞给我自己淋雨，在图书馆靠着我睡觉，还问我算什么？”
夏野的嘴唇抿紧了，目光闪了一下。
白织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夏野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白织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柠檬和马鞭草气息，混着后街砂锅店残留的烟火味。她抬头看着夏野，说：“学姐，你平时挺聪明一个人，怎么到这事上就这么笨。”
夏野没说话，但眼睛亮了。
白织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在一起。她伸出手，慢慢握住了夏野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夏野的手指冰凉，被白织握住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握过来，扣得很紧。
“你说算什么。”白织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从今天开始，你带的饭，只准带给我一个人。伞只准给我。图书馆的位置只准坐我对面。牛奶只准买一瓶。”
夏野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白织听到她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一个被压住了的“好”，又像是一声笑。夏野低下头，额头慢慢靠在了白织的肩上，就是昨天在图书馆她睡过的那个位置。
白织感觉到夏野的呼吸打在她肩膀上，温热而急促。她的手指在夏野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没有插进头发，只是覆在上面，感受她头皮的温度。
“学姐。”白织叫她。
夏野闷在她肩膀上应了一声。
“明天去图书馆，我给你带早饭。”
夏野没说话，但白织感觉到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额头蹭着白织的肩膀。
“还有，”白织说，“你的朋友圈不用锁了。以后想发什么就发。我不会笑你。”
夏野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她看着白织，嘴唇动了动，说：“那你以后看到我发的东西，要点赞。”
“嗯。”
“不能只点赞。要评论。”
“评什么？”
“随便。一个字就行。”
白织想了想，说：“好。”
夏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自然，嘴角弯得比平时大，眼睛也跟着弯了，路灯落在她脸上，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白织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不设防，心跳漏了一拍。
“那明天见。”夏野说。
“明天见。”
两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谁也没有先走。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远处有学生说笑着经过，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还是白织先松开了手，说：“你回去吧。太晚了。”
夏野“嗯”了一声，但没动。
白织说：“我看着你走。”
夏野看了她一眼，终于转过身，往西区宿舍楼的方向走了。白织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米色针织衫在路灯下很显眼，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夏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白织一眼。
白织朝她挥了挥手。
夏野也挥了一下，然后转身继续走，这次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白织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梧桐树后面，才掏出手机。她打开微信，点进夏野的朋友圈。那条横线已经不在了。最新一条动态是刚刚发的，配图是后街阿婆砂锅的招牌，暖黄色的灯牌亮着，照片拍得有点糊，显然是在路上匆忙拍的。配文只有四个字：“今天很好。”
白织点了个赞，然后评论了一个字：“嗯。”
两秒后，夏野回复了她的评论，也是一个字：“好。”
白织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东区宿舍楼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梧桐叶在脚边打着旋。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摸了摸自己的右肩。那块被夏野靠过两次的位置，还留着一点余温。
她加快了脚步，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