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白织到图书馆的时候，夏野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
今天她没带书，桌上也没有牛奶和便利贴。就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空空荡荡的，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握着，像是在等一场面试。白织走过去坐下来，夏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学姐。”
“嗯。”
“你说有话要跟我说。”
夏野深吸了一口气。她把手伸进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鼓鼓囊囊的。白织拿起来往里面看了一眼，是一沓卡片，每一张都写满了字。她抽出来看了看，是夏野的笔迹，一张一张按日期排列，从两周前开始。
白织翻了几张，上面写的是：“今天白织跟我说她期中考试怕考不好，我说你肯定能过。其实我比她紧张。万一她没过，我得想办法哄她。”
“白织今天在食堂打饭的时候跟阿姨说了声谢谢。她平时不怎么跟陌生人说话，但每次打饭都会说谢谢。阿姨后来多给了她一勺菜。”
“白织在图书馆趴着睡的时候嘴巴会微微张着。有一次差点流口水，我盯着看了半天，想帮她把嘴合上，又怕吵醒她。”
白织一张一张翻过去。每张卡片都很短，一两句话，写的全是她平时根本没注意过的小事。翻到最后一张，日期是昨天。上面写着：“我跟黄思艳说白绘和黄思雨成了。她说她妹动作比她快。我觉得黄思艳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大概还是有点遗憾的。我回来跟白织讲了这件事，白织说黄思艳放下了就好。她好像总是能一眼看出别人放没放下。我有时候觉得她比我聪明多了。”
白织把卡片放回信封里，抬头看夏野。夏野的目光一直盯着桌面，手指交握着，指甲轻轻掐着自己的指关节。
“你说有话说。”白织把信封放下来。
夏野点了一下头，终于抬起头来。她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点白织不太确定的东西，像是某种下了决心之后的平静。
“白织，我之前一直没跟你说过。我家里的事。”
白织没出声，等着她。
“我妈在我高一的时候走的。生病。”夏野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跟现在没什么关系的事实，“那之后我爸就很少回家。他做生意，经常出差，一个月见不到两三次。我高三那年他差点让我别念了，说考大学没用，不如早点去公司帮他。我没听，考完了填志愿也没跟他商量。他知道的时候我已经录了。”
白织看着她。夏野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几乎没什么波动，但白织注意到她手指掐关节的力度加大了，指节泛着白。
“所以之前你说你妈发语音问你谈恋爱的事，我挺紧张的。”夏野的语速慢下来，“你家里有人关心你这些事。我家那边，我不知道怎么跟我爸开口。他大概会觉得我在浪费时间。”
白织把手伸过去，覆在夏野交握的手上。夏野的手指凉凉的，被白织握住之后微微松开了一些。
“你不想说就不说。”白织说。
“我想说。”夏野反手把白织的手指扣住了，握得很紧，“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瞒着你什么。之前我不提家里的事，是因为不知道从哪开始。但现在我觉得，得让你知道。你是我要在一起的人，这些事你早晚得知道。”
白织看着她。夏野说“你是我要在一起的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握着白织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确认这件事。
“你爸那边，你打算怎么办。”白织问。
“没想好。他上次给我打电话是一个月前，问我期末成绩出了没有。我说还没。他说那出了再说。然后就挂了。”夏野顿了一下，“他大概觉得我念这个专业没什么用。汉语言文学，他问我以后能干嘛。我说当老师或者做文字工作。他说那能挣几个钱。”
白织皱了下眉。夏野看到了，嘴角弯了一下，但弯得很淡：“你不用替我生气。我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不代表就是对的。”
夏野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学姐，你爸那边的事，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都在。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催你。但你得知道一件事。”白织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你念这个专业不是浪费时间。你成绩比我好，笔记整理得比我强，考研都准备得比我早。你以后想干嘛都行。你爸不认同你，那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
夏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额头抵在白织手背上，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白织感觉到她呼吸有点急，手背上有温热的触感，但没有声音。
白织没动。她用另一只手覆在夏野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
过了一会儿，夏野抬起头来。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看着白织，声音有点哑：“我刚才说这些，本来没想哭的。”
“你没哭。”
“差点。”
白织笑了一下：“差点没事。差很多才丢人。”
夏野吸了吸鼻子，把情绪收了收。她把信封又推了推，说：“这些卡片你收着。上面写的都是真的。我之前不敢直接说，就写下来了。你要是觉得太多，就挑着看。”
白织把信封拿起来，塞进书包里，拉好拉链：“我全看。一天看一张。”
夏野的嘴角弯了一下。她站起来收拾东西，说：“走吧。请你吃砂锅。”
“又吃砂锅？”
“你说过好吃的。”
白织把书包背上，跟着她往外走。下了楼，出了图书馆大门，阳光很好。夏野走在前面半步，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把什么沉的东西放下了。白织走上去跟她并肩，手伸过去牵住了她的手指。
夏野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缩回去，反而把白织的手指扣紧了一些。
“学姐。”
“嗯。”
“你爸那边的事，我帮你一起想。什么时候想说了，什么时候来跟我说。”
夏野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沿着梧桐树下的路往后街走，手牵着手。白织感觉到夏野的脚步比刚才稳了很多，肩膀也松下来了。她忽然想起刚才卡片里写的那句“我有时候觉得她比我聪明多了”，觉得夏野这个人可能比自己以为的要软得多。她只是习惯了硬撑着，撑久了连自己都忘了可以不用撑。
白织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没说什么。有些话不用说出来，手上有力气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