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白织正在上古代文学史，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管，继续记笔记。下了课掏出来看，她妈发了一条语音，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买到了新鲜排骨：“织织，我来南城出差，顺路到你学校看看。中午出来吃个饭。”
白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然后她又听了一遍，确认自己没听错。她妈确实来了，而且已经到学校附近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她妈说“中午出来吃个饭”，按照她妈的风格，大概十二点就会出现在校门口。
白织立刻给夏野发了条消息：“我妈来了。中午到。”
对面秒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你妈？现在？”
“嗯。她说顺路。中午一起吃饭。”
夏野沉默了大概半分钟。白织几乎能想象到她拿着手机在那边手忙脚乱的样子。消息终于弹出来：“我穿什么。我头发今天没扎好。我要不要回宿舍换件衣服。”
白织回：“你上着课呢？”
“翘了。你等我。我回宿舍换衣服。”
“你冷静。就是吃个饭。”
夏野没再回。白织又补了一条：“十二点校门口。别迟到。”
她收起手机，深呼吸了一下。她妈这个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但观察力比谁都毒。白绘藏零食藏得再好她都能翻出来，白织高中时偷偷写日记藏在枕头套里她都能发现。今天这顿饭，大概什么都会被看出来。
十二点整，白织在校门口见到了她妈。她妈穿了件枣红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梧桐树下东张西望，看到白织就挥手。白织走过去，她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瘦了。是不是食堂不好吃。”
“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吃。”她妈把水果递过来，“给你室友带的。还有，你那个学姐呢？叫什么来着，夏野是吧？你朋友圈发过照片。人呢？”
白织往左边看了一眼。夏野正从西区方向快步走过来，白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比平时多别了一个小发卡。走到跟前的时候微微喘着气，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她站定了，对着白织她妈微微弯了下腰：“阿姨好。我是夏野。”
白织她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夏野站得笔直，但白织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在轻轻攥裤缝。她妈看了两秒，笑了：“比照片还好看。走吧，阿姨请你们吃饭。学校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三个人往学校后门走。白织走在她妈左边，夏野走在白织右边，中间隔了一点距离。她妈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到食堂说“这食堂看着挺大”，看到教学楼说“比你们高中气派”，看到梧桐树说“秋天掉叶子是不是特别难扫”。夏野在旁边应着，声音比平时紧绷，每句话都像是提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说出来的。
到了阿婆砂锅，老板娘看到夏野就笑：“小夏来了？今天带这么多人？”夏野点了下头，帮白织她妈拉了椅子，又帮她倒茶。动作很利索，但白织看到她倒茶的时候手有点抖。
她妈坐下来，翻了翻菜单，点了一份砂锅，然后抬头看着夏野：“小夏，你点了吗？”
“点了。阿姨您先点，我不急。”
“别阿姨阿姨的，叫王姨就行。”她妈把菜单合上，看着夏野，语气很随意，“织织跟我说你是学生会副主席？”
“嗯。这学期还在任。”
“学习怎么样？能忙得过来吗？”
“还行。上课和学生会的事都能兼顾。”
她妈点了点头，又问：“家里是哪里的？父母做什么的？”
白织在桌子底下踢了她妈一脚。她妈面不改色，继续说：“随便问问，你别紧张。阿姨就是了解一下。”
夏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白织看了她一眼，正准备开口把话题岔开，夏野已经说了：“我家就在南城旁边的陵州。我妈不在了，我爸做生意。”
她说得很稳，语气没什么波动。白织她妈听了之后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说：“陵州离南城挺近的。你爸忙吗？”
“忙。经常不在家。”
“那过年过节你也自己弄？”
“差不多。习惯了。”
她妈看了夏野一眼，又看了白织一眼。白织正在紧张地搅自己碗里的调料，她妈嘴角弯了一下，没再往下问了。
砂锅端上来之后，她妈一边吃一边跟夏野聊。从砂锅的汤底聊到陵州有什么好吃的，从陵州聊到夏野学的专业，从专业聊到以后想干嘛。夏野一开始还绷着，后来慢慢松下来了，说话的时候会看着白织她妈的眼睛，偶尔还会主动提一句“陵州那边的烧饼比南城的好吃”。她妈听了就笑，说“那下次你带织织回去的时候给我带几个”。
白织差点被米线呛到。
吃完饭出来，她妈说要赶高铁回去，没让白织送。站在后街口的时候，她妈看了白织一眼，又看了夏野一眼，说：“小夏，你先去旁边等会儿。我跟织织说两句话。”
夏野点了下头，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梧桐树下等着。白织她妈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来看着白织。
“这孩子挺好的。”她妈说。
白织愣了一下。
“懂礼貌，说话稳当，不躲不闪。我问她家里的事她也照实说了，没藏着掖着。”她妈把手插进口袋里，语气很随意，“就是太懂事了。她爸不怎么管她吧？她提她爸的时候那个语气，我听得出来。”
白织没说话。
“你多看着她点。这种孩子从小自己扛惯了，不会主动跟人开口的。”她妈拍了拍白织的肩膀，“行了，我走了。过年带她回来吃饭。你爸那边我去说。”
白织看着她妈往地铁站走，枣红色的外套在人流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她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夏野第一次给她送早饭时便利贴上写的那句“早上买多了”。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人做事太小心了，什么都要找个理由。现在才明白，夏野大概从小就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解决，跟人开口要什么东西或者主动对别人好，对她来说可能比考试难多了。
白织走到梧桐树下。夏野正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包带子，看到她过来，立刻问：“你妈说什么了？”
“她说你挺好的。”
夏野愣了一下，表情明显松了下来，但还是有点不确定：“真的？”
“真的。她说让你过年去我家吃饭。”
夏野的眼睛睁大了。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耳朵红了。
“学姐。”
“嗯。”
“你刚才跟我妈说话的时候，紧张吗。”
夏野想了想，诚实地点了点头：“紧张。比答辩还紧张。”
白织笑了一声，伸手把她的手牵住了：“我妈说你太懂事了。让你以后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夏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两个人牵着手往回走，梧桐叶落了一地。走了几步，夏野忽然说：“你妈喜欢吃什么。过年去你家我带点。”
白织侧过头看她。夏野的表情很认真，已经在盘算带什么东西上门了。白织想了想，说：“带烧饼吧。陵州那个。”
夏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平时自然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