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南城降温了。梧桐树光秃秃的,风一吹就哆嗦。白织裹着厚外套去图书馆,夏野已经在老位置坐着了,桌上摆着两杯热豆浆,还有一袋糖炒栗子。栗子是后街那家炒货店买的,还热乎着,壳上划了口子,好剥。
白织坐下来,拿起一颗栗子剥了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今天怎么买栗子了。”
“路过。顺便。”夏野低头翻书,语气很平。
白织看了她一眼。夏野的“顺便”现在已经有了新的含义,白织大概能翻译了:“顺便”等于“我想给你买但不想让你觉得我专门跑了一趟”。她没拆穿,又剥了一颗栗子,递到夏野嘴边。夏野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嘴角微弯。
白织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夏野桌面上的台历。夏野有在台历上记事的习惯,每个月那一页写得密密麻麻的,几号交什么材料、几号开例会、几号考试,全是工作学习的事。白织本来只是随便看一眼,但十二月的台历页上,有一个日期被圈了起来。十二月二十五日,旁边写了两个字:“回家。”
那两个字被重重划掉了,旁边重新写了两个字:“不回。”
白织盯着那个被划掉的日期看了两秒。夏野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台历,手指飞快地翻了一页,把十二月那页盖过去了。
“怎么划了。”白织问。
“没什么。我爸说他那天出差,不在家。回去也没人。”夏野翻着书,语气平平淡淡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白织没接着问。但下午回去之后,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这件事。夏野的爸爸出差,她一个人待在学校过圣诞节。白织自己的圣诞节都是跟家里过的,她妈会做一桌子菜,她爸会提前买好苹果和糖,虽然她家也不过什么洋节,但至少一家人在一起。夏野就一个人。
白织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她妈发了条消息:“妈,圣诞节能多带一个人回家吃饭吗。”
她妈秒回:“夏野?”
白织:“嗯。她爸出差,她一个人在学校。”
她妈这次回得慢了一点,但也就慢了半分钟:“带回来。我多做几个菜。你爸那边我跟他说。”
白织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她本来想直接跟夏野说,但想了想,以夏野的性格,大概会觉得“太麻烦阿姨了”然后推辞。得换个法子。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白织装作随口提了一句:“我妈昨天问我圣诞节怎么过。我说还没想好。她说那你带同学回来吃饭。我说我问问。”
夏野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白织一眼。
“我说的是你。”白织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很随意,“我妈你见过了,她对你印象不错。我爸你也见一下。你不去的话我就自己回去,你自己在学校啃面包。”
夏野的筷子放下来了。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饭,沉默了几秒。白织等着,没催她。她太了解夏野了,这个人需要自己把前后左右都想明白了才会点头,催也没用。
过了大概十几秒,夏野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稳:“那我要带点什么。上次你妈说的那个烧饼?”
白织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你都想好带什么了?”
“你妈说的嘛。陵州烧饼。我让我爸那边的人帮我买几袋寄过来。”
白织放下筷子,看着夏野。夏野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问:“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你答应得比我想的快。”
夏野低下头继续吃饭,耳尖红了,声音闷闷的:“你妈都开口了,我总不能说不去。”
“那你自己想不想去。”
夏野嚼了两口饭,看了白织一眼,声音更小了:“想。”
白织笑了。她伸手把夏野碗里她不吃的青菜夹到自己碗里,说:“那就说定了。二十四号晚上跟我走。住一晚,二十五号吃完饭再回来。”
夏野点了一下头,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补了一句:“那我得买身新衣服。”
“你穿什么都行。”
“那不一样。去你家见你爸。”夏野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准备一场答辩,“你爸喜欢什么样的。”
白织想了想她爸的样子。她爸是个话不多的人,平时最大的爱好是养花和看新闻,对穿着打扮完全没要求。但夏野这么认真,白织没忍心打击她,说:“干净利索就行。你平时那样就挺好。”
夏野显然没被说服,吃饭的时候明显心不在焉,大概已经在盘算要去哪买衣服了。白织看着她的表情,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软。这个人,自己的事从来不上心,衣服就那几件轮着穿,但一遇到跟白织有关的事就格外郑重,连见家长穿什么都要提前半个月计划。
下午白织给白绘发了条消息:“圣诞节夏野跟我回家吃饭。”
白绘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一条:“见家长?!正式的那种?”
“就是吃个饭。”
“白织你嘴可真硬。这明明就是见家长!你妈上次来学校见了她一次,这次直接带回家见你爸。进度条拉满了!”
白织没理她,锁了屏。过了一会儿白绘又发了一条:“黄思雨说她想跟我回家过元旦。你说我是不是也该准备准备了?”
白织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你俩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白绘回了一个哭脸表情包。
晚上在图书馆,夏野面前摊着一本考研资料,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比平时慢。白织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她在一张草稿纸上列了个清单,标题写着“见家长准备”,下面一行行写着:烧饼、衣服、水果、给叔叔的礼物、给阿姨的礼物。每一项后面都打了个问号。
白织伸手把那张草稿纸抽走了。夏野抬头看她,伸手要拿回来。白织把纸举高了一点,说:“你列这些干嘛。我妈说了不用带东西,带烧饼就行。”
“烧饼是你妈提的。别的我自己想带。”
“那你也不用列清单。”
“不列会漏。”
白织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把草稿纸放下来,说:“那这样。衣服我陪你去买。礼物我帮你挑。烧饼你让你爸那边寄。其他的不用管了。”
夏野想了想,把草稿纸拿回来,在“衣服”后面写了一行字:“白织陪我去买。”然后在“礼物”后面也写了一行:“白织帮我挑。”写完之后把纸叠好塞进笔记本里,表情明显松下来了。
白织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忽然说:“学姐。”
“嗯。”
“你以前过年过节都怎么过的。”
夏野翻书的手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有时候去黄思艳家。有时候自己在家看电视。有一年我爸没出差,我俩一人一碗饺子,吃完他看他的报表我看我的书。”
白织听着,没说什么。她把手伸过去,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夏野的手指。夏野的手指凉凉的,被白织握了一会儿才暖起来。她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翻着那本考研资料,好像刚才那段对话只是随便聊了两句天气。
但白织看到她握着笔的那只手比平时用力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