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乃上古第一神山,天柱折而复修,常年氤氲着混沌仙气,山石泛着温润玉质光泽,罡风穿梭而过,发出龙吟般的浩荡呼啸。山巅之上,云雾翻涌如沸,却有一道身影静静盘膝而坐,周身仙气淡得近乎透明,宛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此人正是执掌天下部落、号令万族的天下共主——人皇伏羲。
他须发皆白,如覆万载霜雪,脸上沟壑纵横,刻满了岁月流转的沧桑痕迹。昔日那双能推演天地气运、洞悉万法本源的澄澈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暮气薄纱,气息紊乱微弱,寿元已然走到尽头,神魂即将羽化登仙,肉身再难承载人皇的无上威压。
伏羲缓缓抬手,指尖凝聚一缕稀薄先天仙气,轻轻一拂。
虚空之上,八卦虚影缓缓浮现,阴阳双鱼流转往复,可刚推演片刻,便化作一道黯淡光纹,渐渐消散于虚空。
“唉……”
一声长叹,沙哑而悲怆,回荡在空旷寂寥的山巅,惊散了几片流云。伏羲望着洪荒东南方向,眸中满是无力与焦灼,连带着周身微弱的仙气,都泛起阵阵涟漪。
他算出了天泪之城的浩劫,却无力插手。
九黎族圣主苗圣天,本是九黎族贤明君主,曾随人皇一同斩妖除魔、镇守洪荒,如今却不知何故性情大变,变得暴戾恣睢、杀伐狠戾。他执意要将毗邻九黎的狼图腾部落灭族,只因狼图腾部族的古老信仰,与九黎图腾略有龃龉,便容不下这方小小的部落。
狼图腾部落世代淳朴,从不惹是生非,族人以狩猎为生,守着荒原一隅,只求安稳度日。可在苗圣天的铁蹄之下,弱小的部落根本无力抵抗。
一时间,荒原之上狼嚎遍野,鲜血染红了寸寸土地。
幸存的狼图腾族人拖家带口,一路向东仓皇逃亡,朝着毗邻的天泪之城奔去。天泪之城城主公孙少典,仁心济世,见难民衣衫褴褛、饥寒交迫,眼中含泪,不顾九黎族的强势威势,毅然打开城门,将万千难民尽数收入城中,全力庇护周全。
此举,彻底触怒了九黎族圣主苗圣天。
他本就因狼图腾部落之事怒火中烧,公孙少典的庇护,无疑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苗圣天当即震怒,下令麾下冥神姜侯,率领九黎十万精锐铁骑,直奔天泪之城,扬言三日之内踏平城池,将公孙少典与狼图腾难民一并屠戮,鸡犬不留!
天泪之城不过是三族交界的小城,兵力孱弱,如何能抵挡得住九黎百战百胜的精锐铁骑?一旦开战,必定城破人亡,生灵涂炭,狼图腾部落的悲剧,将再次上演,甚至波及整个天泪之城的无辜百姓。
伏羲心中焦灼万分,本欲亲自下山调停。以他人皇的身份与威望,纵使苗圣天性情大变,也不敢公然违抗人皇旨意。可他寿元将尽,神魂即将羽化登仙,肉身早已枯槁,连维持人形都需耗费大量仙元,更别说下山远行,插手凡间纷争。
“苍生劫数,我却无力回天……”伏羲闭上眼,一缕淡金色的仙血从嘴角缓缓溢出,落在身前的先天灵玉上,瞬间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他恨自己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族内部自相残杀,看着无辜百姓沦为刀下亡魂。
便在伏羲愁肠百结、仙元剧烈动荡之际,一阵散漫拖沓、却又藏着韧劲的脚步声,穿过层层罡风与云雾,晃晃悠悠传至山巅。
那脚步声全无朝圣的拘谨,时而踢着碎石发出轻响,时而顿住片刻,看似漫不经心,却一步不停,硬是攀上了常人难以企及的不周山崖壁。
伏羲缓缓抬眼,眸光穿透层层云雾,望向声源处。
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歪歪扭扭攀着崖壁往上走。他一身衣衫邋遢破旧,沾满尘土草屑,领口歪斜,裤脚卷得高低不一,头发乱糟糟地束着,几缕碎发黏在满是薄汗的额角,脸上还沾着泥印,看着吊儿郎当,毫无端正模样。
这少年便是轩辕,洪荒荒原上的孤儿,平日里总一副玩世不恭、随性散漫的样子,说话没个正形,旁人都觉得他是个顽劣不羁的少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不羁只是伪装,他见不得弱小被欺,见不得流民受苦,只是孤身一人,空有善心却无力相助,只能用散漫遮掩心底的无力。
他听闻不周山上猎物颇多,本也是抱着几分随性的心思上山,可一路攀爬,想到沿途见过的狼图腾难民凄惨的模样,脚下便多了几分执拗,哪怕手掌被山石磨得发红发烫,也始终没有停下。
待到爬至山巅,轩辕看到盘膝而坐的伏羲,先是吊儿郎当地挑了挑眉,随意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没什么拘谨的模样,可眼底却不自觉泛起恭敬,随意抱了抱拳,语气带着几分随性,却无半分不敬:“老爷子,叨扰了。”
伏羲看着眼前的少年,眸光微微一动。
他以八卦神通悄然推演少年命格,刹那间金光一闪,卦象清晰显现:此子看似玩世不恭、外放不羁,内里却藏着至善至软的心肠,身负人族浩荡气运,命格非凡,竟是未来定鼎洪荒、守护人族的天定之人!
“天意……竟是天意!”伏羲心中一振,心头的愁云瞬间散去几分。
或许,这便是天地留给人族的一线生机,是他羽化之前,能为苍生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缓缓抬手,掌心轻挥,周身仙气微微涌动,化作一道柔和光风,轻轻托住轩辕,将他稳稳送上山巅。
轩辕站稳身子,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咧嘴一笑,依旧是那副随性模样,嘴上打趣着:“老爷子好本事,多谢啦。”可眼神却始终干净,看向伏羲的目光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敬重。
伏羲看着少年,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缓缓开口:“少年,你身负人族大命,乃是天定机缘。”
他抬手一招,虚空之上,一匹神兽踏云而来。
此马通体雪白,鬃毛如银丝流淌,头生晶莹龙角,身覆淡金色鳞甲,四蹄踏云,步履轻盈,正是伏羲的专属坐骑——龙马。龙马温顺地伏在轩辕身前,发出一声低沉嘶鸣,亲昵地蹭了蹭轩辕的手背。
紧接着,一幅流光溢彩的绢布凌空展开,悬浮于轩辕面前。绢布之上,阴阳双鱼交织旋转,八卦纹路熠熠生辉,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天地大道、万物法则,散发着浩瀚威严的气息,正是人皇无上功法——乾坤八卦图。
随后,一方青铜铸就的令牌缓缓浮现。令牌古朴厚重,正面镌刻“人皇”二字,背面刻着上古符文,散发着震慑万族的无上威严,乃是人皇令。持此令者,代人皇行事,洪荒万族,无论尊卑,皆需礼让三分。
最后,一把七弦古琴缓缓悬浮,琴身由上古梧桐木打造,琴弦泛着温润神光,琴身刻有先天八卦纹路,正是上古神器伏羲琴。琴音可净化世间戾气,安抚狂躁神魂,更能斩杀邪魔妖祟,护持持有者周全。
轩辕看着眼前流光溢彩的几样至宝,玩世不恭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错愕,连忙收敛了散漫神色,往后退了半步,摆着手道:“老爷子,这可使不得,咱们萍水相逢,我哪能受这么重的礼。”
嘴上说着推辞的话,脑海里却不自觉闪过沿途所见,那些狼图腾难民孩童无助的哭喊、百姓流离失所的凄惨模样,心底瞬间揪紧。
“此乃我毕生所赠。”伏羲打断他,目光愈发坚定,“我寿元将尽,即将羽化登仙。九黎族苗圣天暴戾无道,屠戮狼图腾部落,更迁怒庇护难民的天泪之城,派冥神姜侯率军攻城,天泪之城危在旦夕,万千生灵将遭涂炭。”
“我本欲亲自调停,奈何肉身已衰,无力插手。我将这龙马、八卦图、人皇令、伏羲琴,还有我毕生真气凝聚成的十八颗真气丹,尽数赠予你。真气丹需慢慢服用,一颗吃下后,待其融化贯通,方能服用第二颗;若是吃多了,强悍真气会在你体内横冲直撞,直至你爆体而亡。你先服下一颗,我帮你疏导真气。”
伏羲指尖轻弹,一封沾染着人皇仙气的书信,与人皇令一同落入轩辕手中。书信之上,人皇笔迹苍劲有力,言明天泪之城危机,恳请轩辕族圣主姬玄出手调停。
“你持人皇令,携此信,即刻前往剑仙山,拜见轩辕族圣主姬玄。”伏羲的声音渐渐微弱,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姬玄乃轩辕族圣主,与我有些交情,见人皇令与书信,必不会坐视不理。你请他出手,方能化解天泪之劫,救下狼图腾部落与天泪之城的百姓。”
轩辕紧紧攥着人皇令与书信,掌心传来的温热,瞬间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彻底散去,那双原本带着散漫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坚定与悲悯,再也没有半分嬉皮笑脸。
他想起沿途所见的满目疮痍,想起无辜百姓的苦难,再也不推辞,对着伏羲深深躬身,以最郑重的礼节行礼,声音沉稳有力,褪去了所有随性:“晚辈轩辕,记下了!我虽平日散漫,却见不得苍生受难,定不辱人皇使命,哪怕赴汤蹈火,也必赶赴剑仙山,请来姬玄圣主,化解天泪之劫,守护万千人族安宁!”
伏羲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他周身的仙气开始飞速消散,神魂化作点点金光,朝着九霄之上缓缓飘去,身形渐渐变得虚幻透明。
“切记……心怀仁善,护我人族……”
最后的声音消散在云海之中,人皇伏羲,彻底羽化登仙,只留下漫天神性光辉,萦绕在不周山巅,久久不散。
轩辕直起身,看着伏羲消散的身影,对着不周山深深叩首,眼中没有了往日的嬉闹,只剩崇敬与沉甸甸的决心。
他翻身上马,指尖轻轻抚摸龙马的鬃毛,虽依旧是那副随性的坐姿,可周身气质已然截然不同。龙马长嘶一声,四蹄踏云,瞬间冲破层层云雾,朝着剑仙山的方向疾驰而去。龙马速度极快,万里山河,不过片刻便掠过千里,脚下的荒原、城池、河流飞速倒退,耳边只剩罡风呼啸。
轩辕坐在马背上,紧紧攥着人皇令与伏羲的书信,感受着体内渐渐苏醒的乾坤八卦图功法,指尖轻抚伏羲琴的虚影(琴已融入其体内,可随时召唤)。他依旧是那个外表随性的少年,可心底却燃起了一簇守护苍生的火焰,无比坚定。
他知道,这不仅是人皇的嘱托,更是万千百姓的期盼。
天泪之城的战火,正熊熊燃烧;苗圣天的铁骑,正步步紧逼;冥神姜侯的威名,早已震慑洪荒。而他,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邋遢少年,从此肩负起了化解浩劫的重任。
前路漫漫,险阻重重,剑仙山远在千里之外,轩辕族圣主姬玄是否愿意出手,亦是未知之数。但轩辕没有丝毫退缩,他眼底藏着善意与坚定,迎着洪荒长风,策马疾驰。
龙马踏风而行,穿过层峦叠嶂,越过江河湖海,带着玩世不恭的皮囊下,一颗至善至坚的心,一路朝着剑仙山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