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感觉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上的蒸汽是甜的,混着煤烟和橘子皮的味道。
说来好笑,哈利是被人推着学会冲墙的。他身后有个红头发的女人隔着检票栏喊:“别停,孩子,别停,一口气跑过去。”哈利便看着红头发的一家人消失在站台墙柱之中,之后哈利便有样学样,闭着眼睛冲了进来。
哈利后来又在站台上又看见了红发一家人。这家人有三个高矮不一红头发的儿子,其中一个胸口别着亮闪闪的徽章,走路的姿势像在开学典礼上发言;还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双胞胎,正把一口旧箱子从手推车上抬下来,边抬边为谁该抬哪一头吵个不停。
最小的那个女孩有一头铜红色的长发,蓬得像刚从风里走出来,额前那层刘海剪得不齐,有些碎发总是翘着。她脸上、鼻梁上密着一片雀斑,笑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光里;不笑的时候,那双暖褐色的眼睛会先暗下来,她藏不住事,眼睛比嘴快。白衬衫的领子有一边翻在袍子外面,毛衣的袖口已经起了球,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缩到只露出指尖。
蒸汽里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
“一年级的新生都上车啦!”有人在喊。
哈利拖着箱子往车门走,箱子太重,他自己那点力气只够把它斜着拖,车门口的台阶怎么都过不去。
“要帮忙吗?”双胞胎里的一个突然出现在他左边。
还没等他回答,另一个已经抓住了箱子的另一头。
“别客气,”第一个说。
“是啊,”第二个说,“我妹妹也是新生,和你是同学!”
箱子上了车,哈利道了谢,还没来得及说别的,两兄弟转身又走了。
哈利找了半天,才在列车中段找到一间没人的隔间。他刚把箱子推进去坐下,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
“这里还有位置吗?”门口站着的是那个红头发的女孩。她抱着一只旧箱子,脸还有点红,像是刚被蒸汽熏过。
“有。”哈利说。
女孩看了他两秒,认出来了。
“长袍店门口。”她说。
“袖口磨脖子。”哈利说。
两个人都笑了。
她进来,把箱子往行李架上一推——第一次没推动,第二次用膝盖顶了一下才上去。她坐下的第一件事是掏口袋,从里面捧出一个灰乎乎、胖墩墩、睡得死沉的东西。
“这是斑斑。”她说,“我哥传下来的。是不是很精神。”
“呃……”哈利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它睡着了。”
“对,”她非常满意地说,“它就是很精神。”
她叫罗妮卡·韦斯莱,说哈利可以叫自己罗妮。她是家里第六个去霍格沃茨的,前面有五个哥哥,用她的话说“把该干的坏事都干完了”。
“我自己的魔杖是哥哥传下来的。”她说,“我妈妈说给我买新的,可是今年查理在罗马尼亚的事情花钱太多,我妈妈又说等我哥哥们把书都传完再说。”
她一件一件往外掏:一件袖口翻过两遍的旧袍子,一支用胶布缠住尾巴的羽毛笔,一本封面上写着别人名字的课本。
“反正,”她很坦然地说,“我比较穷,所以你别指望我有什么新东西。”
哈利被罗妮弄笑了,于是罗妮也笑了。
隔间的门又开了。一个推着小车的女人探进头来:“要什么?孩子们。”
哈利看着说自己穷的罗妮,心里微微一动,便说道:“一样来一点。”
小车上的东西堆到他怀里的时候,罗妮的眼睛瞪圆了。各种口味豆、巧克力蛙、甘草棒、吹宝超级泡泡糖,她每样都看得仔细,最后落在巧克力蛙上。
“你要不要卡片?”她一边拆巧克力蛙一边问,“我攒了四百七十六张,就差一张。我哥哥们说这世上没有比我更没出息的人了。”
哈利也拆了一张。卡片上是个戴半月形眼镜、留着长白胡子的老人,正朝他眨眼。
“邓布利多。”罗妮说,“他这张人人都有,你拿去吧。”
“你不用……”
“我抽屉里有六张。”她已经在剥第二颗了,刚刚吃下,突然便表情凝固,捂着嘴,含糊不清地说:“耳屎。”
“什么?”
“我是说,”她艰难地咽下去,“耳屎味。你要是想恶心别人,可以试试。”
哈利又笑出了声。那天下午在这节车厢里,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一件事是不用防备的。哈利觉得自己很幸运,还没正式入学就已经交到了第一个朋友。 笑到一半,他发现自己的耳朵有点热。他低头去拆另一包巧克力蛙,跟自己说,是车厢里太闷了。
他还看见她掏出一支魔杖,灰扑扑的,木头中间裂了一道缝。
“我哥哥在家教了我一个咒语。”她说,把魔杖指向斑斑,“看好了。”
“日光、雏菊、黄油甜——把这傻乎乎胖老鼠变黄。”
魔杖尖没有反应,而斑斑继续睡。
“我妈妈说我们家没有人真的有魔法天赋。”罗妮有点委屈地说,“我看她说得对。”
这时,门又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蓬松的女孩探进头来,怀里抱着一本书。
她有一头浓密的棕色卷发,蓬得像自己跟自己打过一架,前额的头发被随手拢到耳后,两秒钟就又掉下来。她的眼睛很大、很亮,褐色的,看人的时候先转一下,嘴才跟上;说话时下巴会微微抬起来,语速快得让标点都跟不上。她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衬衫下摆塞得平平整整,只有袖口上几点墨迹露了馅。
“有人看见一只蟾蜍吗?纳威的,一个圆圆胖胖的男孩手上的。”她说,“我帮他在找。”
“没有。”罗妮马上说。
“哦。”女孩说着,眼睛扫过那堆零食,在哈利脸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我试过几个咒语了,都管用,是我自己在家练的。你们一会儿到了学校里可以试试。”
门随即又关上了。
罗妮往椅背上一靠,盯着那扇门。
“她是谁?”她说,“不管她被分到哪儿,那院里最好别有我。我不擅长和这种学习型女孩做朋友。”
哈利撕开一包甘草棒,正要说什么,罗妮忽然坐直了。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说,“回来跟你讲一件事。”
是耳屎味惹的祸吗?哈利还没问出口,罗妮已经出去了。
她回来的时候,头发湿了两根,一坐下就压低声音。
“我刚才看见一个女生。”她说,“金头发,比我高一点,穿得特别好,袍子是新裁的,脚尖都擦得发亮。”
她比划了一下。
“她站着的时候一动不动。”罗妮说,“一秒钟都没动。像店里摆的那种漂亮假人。我妈妈要是让我那样站,我早就炸了。”
哈利看着桌子上的巧克力蛙盒子,盒子上那个白胡子老人还在眨眼。他想起来了。对角巷,摩金夫人长袍店、脚凳、银尺子,还有那句让他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我见过她。”他说,“她说话像在演话剧。”
“演话剧?”
“嗯。”哈利说,“她一边说,一边好像在等谁给她打分。”
罗妮把腿盘到椅子上:“她要是敢这么跟我说话,我肯定笑出来。”
同一列车的另一头,另一间隔间里,德拉科娜·马尔福已经问过三次同一个问题了。
“波特在哪个隔间?”
第一次她是随口问的,第二次她加了“我父亲让我看看他有没有事”,第三次她说得很慢,慢到潘西·帕金森终于明白她不是真的随口。
“四号。”潘西说,“有人看见他跟一个韦斯莱家的女孩在一起。”
“韦斯莱。”德拉科娜重复了一遍。她把这个词在自己嘴里嚼了嚼,然后决定不需要更多信息了。
克拉布和高尔坐在对面,两个人加起来占了一排半的座位,正在分吃一袋从站台上买的糖。他们中间那个位置原来是她的,但她现在站在过道里。
父亲那句话说得很清楚。他在站台上拍了一下她的肩,用的是那种拍法,不是抚摸,是往墙上按一颗钉子的拍法。
“车厢是最好的机会,”他说,“学校里有老师,车厢里只有你们。”
她当时懂了,现在她也懂了:这不只是机会,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因为明天早上开始,波特身边的人就会多起来,而人多的地方,好感是会分摊的。
“你们两个跟着我。”她对克拉布和高尔说,“不用说话。”
走廊很长。她从一格一格的玻璃门外走过去,每一格里都是别人的旅程:有人在分糖,有人在抢座位,有两个女孩抱在一起笑,笑到一半看见她,笑声就小了下去。
她走得很直。她的袖子是新的,别针的痕还在布料上压着浅浅的印子,摩金夫人做活太急,母亲已经让店里来家里改过一次。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今天带了一样东西过来,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不是父亲那张单子上写的。
她走到四号隔间门口,停了一下。
她听见里面在笑。
她听见那个红头发女孩的声音:“你看它睡得像不像刚死过?”
然后是波特的笑声。落在她耳朵里,像有人在她胸口按了一下。
推门的时候,她把手抬起来,用的是母亲教的方式、贵族的方式:手肘不要夹着,掌心稍微向上。
隔间里的两个人一起抬头。波特怀里还抱着一堆零食,嘴角有点巧克力渍;那个红头发女孩嘴里叼着一颗豆,脚盘在椅子上,那双旧皮鞋的鞋跟磨得歪了,姿势有点不雅;桌面上一只灰乎乎的老鼠睡得正香。
“我听说哈利·波特在这间。”她说。
她走进去一步,克拉布和高尔在门口堵住了走廊的光。她把手里那盒从家里带出来的好东西放在桌角,一盒真正的、马尔福家族的厨房专门做的糖渍栗子,不是车上卖的那种便宜货。
德拉科娜认为自己很聪明,不用父亲的提点也能知道带这一件礼物。简直是画龙点睛。
“我是德拉科娜·马尔福。”她说,“你应该听说过。”
罗妮的嘴动了一下,把豆咽下去了。
罗妮重新打量了对面一眼。疤是真的,眼镜是旧的,嘴角还沾着巧克力。哈利·波特,活的,坐在她对面。
她继续对哈利说,“你要是在这间里坐到最后,会跟一些你本来不必认识的人坐得太近。”
“你是说我们班上的同学?”哈利问。
“我说的是那种家里连书都要传着用的人。”她终于看向罗妮,看得很慢,从磨歪的鞋跟一路看到那件翻过两遍袖口的旧袍子,“红头发、旧袍子、孩子多到养不起,你一定是韦斯莱。”
隔间里安静了一拍。
那一拍里她是很满意的。她知道这句话是对的,她也知道它扎在哪。她甚至还准备了一句收尾的话,她排练了三天,专门为这个下午准备的收尾。
然后罗妮噗嗤笑了。
还真的像是在演话剧,她想。
德拉科娜的手指在桌角上顿住了。
听到笑声,高尔在门口动了一下。
德拉科娜没有回头,她的耳朵开始烧,那种烧法跟在对角巷同一个下午发生过的完全一样,只是这一次旁边没有父亲。
德拉科娜狠狠地瞪了罗妮一眼,罗妮被吓得马上收敛了笑意。
接着德拉科娜把手伸了出去。
那是母亲教的方式:手肘不要夹着,掌心稍微向上。马尔福家的人握手只握一次,握完就收,不在半空里等。
“你不用急着回答。”她说,声音压得很沉,“我只说一件事,有些朋友,你交上了,以后要花很大力气才能摆脱。”
波特看着她的手。
他没有去握。
“我想我自己就能分清。”他说,“谁是不该交的那个。”
他顿了一下,看向罗妮。
“还有,”他说,“你刚才说她家里那些话,不好听,也不好玩。”
桌上那只老鼠翻了个身。火车在拐弯,窗外一大片田地飞快地向后倒过去。
德拉科娜的手还停在半空。
过了几秒她自己也不知道。总之是一段足够长的时间,长到克拉布在门口发出了一声不知道该不该笑的响动,长到隔间外走廊上有两个路过的高年级学生放慢了脚步。
德拉科娜把手收回来,收进袖子里。
“随你。”她说,“你会后悔的。”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身把桌角那盒栗子拿了回来。那盒栗子从头到尾没有人碰。她动作不快,像拿回一件放错位置的东西。然后她转身出去了,走得比进来时更直。走到走廊拐角,潘西正靠在门框上等消息,手里捏着一包糖。
“怎么样?”
“他不识抬举。”德拉科娜说。
德拉科娜把袖子里的手攥紧,指甲掐了一下掌心。这是母亲教过的另一件事:疼的时候不要让别人看出来,你就掐自己一下,把那个表情掐掉。
回到自己的隔间,德拉科娜坐在窗边,一句话都没说,一路看着窗外那片地向后跑。
她在心里把今天下午排了一遍,像父亲排账那样。
第一笔:波特没有握手。她准备的收尾一句都没有用上。
第二笔:那个韦斯莱竟然笑她。
第三笔:波特说“不好听,也不好玩”的时候,看的是那个女孩,不是她。
前两笔都可以推给波特、罗妮没见识。第三笔不行。第三笔说明了一件事,波特不是听不懂她的话,他只是不肯站在她这一边。
德拉科娜非常慢地呼出一口气。
父亲说过,永远不要输在同一个地方两次。上一次她错在不知道自己在碰什么。这一次她知道了:她碰到的是一间门关起来的小屋子,屋子里有三个人,两个人已经在同一边了。
那她还去不去?脚本还需不需要继续演?
还是要继续演的。但她心里那个“赢”的定义,在这个下午被换掉了。
之前德拉科娜想的是让波特喜欢她,这是父亲交给她的差事。现在她想的是让那个红头发的女孩在她面前闭嘴。这一条不是父亲交的,是她自己挑的。
火车慢慢减速了。
霍格莫德站台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窗外的黑不是刚才那种田野的黑,是山和树挤在一起的黑。有人在走廊上喊:“一年级的新生!都到这边来!”
德拉科娜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子。潘西在旁边问:“我们走吗?”
“走。”
她路过四号隔间的时候,门开着,里面空了一半。那个红头发女孩跪在地上,半个身子钻进椅子底下,替一个矮胖的男孩找蟾蜍,一边找一边安慰人家:“别急,蟾蜍会动的,它跑不远。”
找着找着,她袍子上那颗本来就松的扣子崩了,骨碌碌滚到墙角。她手脚并用地追了两步,抓回来,掏出一枚别针,低头别了回去,但是别反了。
德拉科娜只看了那一眼。
站台上的人群把她们隔开了。一年级的新生被赶到一起,跟着一个高得像一堵墙的大胡子男人走向湖边。黑水上有小船,一艘一艘地晃。
德拉科娜坐在船尾,手放在膝盖上。刚才在哈利车厢收回来的时候,那只手是凉的,到现在也没有捂热。
湖对面,城堡的窗子一盏盏亮起来,有人欢迎今天到的人。
一年级的小船在水面上排成一列。德拉科娜抬起头,看着那些窗子。她希望那顶帽子快点扣下来,她有一件事必须今晚就做对。那就是要让那个红头发的女孩,在她面前永远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