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撞上石阶的时候,德拉科娜的袍角已经湿了半寸。
她没有去拧。母亲说过,弄湿了的东西要等它自己干,不能当众动手去理。
黑水在船底下慢慢晃,湖对面城堡的窗子一扇一扇亮着,她数到第四十七扇就数不下去了,有人在前头喊:“一年级的新生,都到这边来!”
带队的是那堵墙一样的大胡子男人。他提着灯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响,每走上三步就要回头数一次人头,像在数一群羊有没有少。
德拉科娜走在队伍中段,潘西在她左手边,克拉布和高尔被她安排在身后两步的位置,她不想让任何人以为她需要人陪,但也不想让任何人以为她是一个人。
台阶很高,一共八十七级,德拉科娜数完了。石阶的顶上是两扇大铜门,门上有一圈铁环。
开门的女巫个子不高,头发在脑后梳得很紧,紧到德拉科娜觉得自己的头皮也跟着抽了一下。
“一年级新生,”她说,“跟我来。在你们进大厅之前,先规矩一点。”
她的目光一个一个扫过来,扫到队伍里那个红头发的女孩时,她停了一下:“你袍子的扣子扣反了。”
队伍里有人笑,红头发的女孩低下头,两只手忙乱地在胸前揪那颗扣子,揪了两下没揪动,索性把整片前襟扭到背后去。
她的袍子是洗到发白的那种白,袖口短了一指,领子有一边翻在外面。德拉科娜把嘴闭成一条线,把视线移开,看向走廊深处。
走廊又长又高,火把插在墙上一路排过去,火光把石头的缝照得透亮。有半透明的、白乎乎的东西从他们头顶飘过去,飘过去的时候还低头看了他们一眼。一年级的孩子有一半停下了脚,有人小声叫出来。
一个抱着书的女孩没有停,她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男孩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那是幽灵,不是鬼。城堡里有一百四十二级台阶,塔楼会自己转。”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男孩问。
“我看了书。”她说,“《霍格沃茨:一段校史》。分院帽每年都会唱一首新的歌,它不是在考你,它是——”
“它是你妈妈给你买的书吗?”
德拉科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的口。她的声音不高,是那种说给潘西听、又正好能让前面的人听见的音量。
抱着书的女孩转了半个身子,看了她一眼。火把的光在那头蓬乱的棕发上跳了一下。
“是我自己买的,”她说,“我用攒下来的钱。”
“听见了没有,”德拉科娜侧过头对潘西说,“她连分院帽都要先预习。”
潘西笑出了声,旁边几个女孩跟着笑,笑得不齐。那个女孩把怀里的书抱紧了一点,下巴抬起来,什么都没有再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走得比刚才快。
男孩也皱了皱眉头。
这件事只用了五秒钟。
德拉科娜回想起来的时候,会把这五秒钟单独记一笔:那是她第一次学着父亲对着一个麻瓜出身的人说刻薄话,说得太顺手,顺手到中间没有那半点的犹豫。
大厅比赫敏书上的图还要大,四条长桌从门口一直排到最里面,桌上摆着成百只金色的盘子和高脚杯。头顶没有天花板,只有一片夜空,成百上千支蜡烛浮在半空,火苗一颗一颗,安安静静的。
一年级的孩子被排成四行,站在四条桌子边。整座大厅的眼睛都看着这四行。
大厅中间摆着一张矮凳,凳子上放着一顶尖顶的旧帽子。帽子打了补丁,帽檐有一道裂口,看上去比这一屋子人的岁数加起来都老。
那顶帽子开始唱歌,它唱的是四张桌子、四种人。一张桌子要勇敢,一张桌子要聪明,一张桌子要忠诚。唱到斯莱特林的时候,它的声音低下去一点,歌里说的是“为了目的,什么路都肯走”。
大厅里有人笑。斯莱特林那张桌子上,几个人用指节敲了敲杯子。
德拉科娜在心里跟着念了一遍。她念得很快,像在念账目。
只有一句她没念下去:帽子唱完的时候,向着四张桌子慢慢弯了一下,像在跟谁行礼。
“它还会行礼?”德拉科娜小声问。
“去年也这样。”潘西说。
她把这句记下来,夹进自己脚本的缝里。
点名是按字母顺序来的。
帽子每叫一个名字,就有一张桌子鼓掌。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数那些掌声,数它们的响法:赫奇帕奇的掌声最齐,拉文克劳的最短,格兰芬多的最吵,而斯莱特林的掌声最慢,慢得像在挑人。
“纳威·隆巴顿。”
一个圆圆胖胖的男孩跑上去的时候,两只手在袍子上蹭了三下。帽子在他头上待了很久,最后喊出“格兰芬多”,他就带着帽子一起跑下凳子,跑出去五步才发现帽子还扣在自己脑袋上,又跑回来把帽子摘下去放好。
大厅笑了,德拉科娜也笑了一下。她笑得很轻,因为她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她也要跑回去一次,她希望没有人看见。
“赫敏·格兰杰。”
那个抱着书的女孩走上前。她走得很直,怀里还抱着那本书,走到凳子前才把书放在地上,摆得很正。
帽子刚碰到她的头发。一秒钟都不到就喊了:“格兰芬多!”
女孩把书抱起来,跑向红桌子那一边,跑得比分院那一下还快。她坐下的时候,红头发女孩旁边的人往两边挤了挤,给她腾出一个位置。
德拉科娜看着那三个位置慢慢拼成一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沉下去。她把这句话也记进脚本:读书的那个,也是红桌子。
“德拉科娜·马尔福。”
大厅里起了一层很低的嗡声。铂金色的头发往烛光里一站,四张桌子都认得这个姓。有人小声说,马尔福家的女儿,长得是真标致。她没有回头——这种声音她走到哪里都带着。
她往前走了十七步,走到第十五步的时候,她自己把步子放慢了一次。
矮凳比她想的要高一点。她坐上去,膝盖并拢,把手放在膝盖上,像母亲教的那样。
帽子从上面落下来,刚刚碰到她的头发。
“斯莱特林!”
帽子与德拉科娜一起喊出声。
厅里的掌声已经开始。
斯莱特林那张桌子上的人在鼓掌,掌声很慢。她走过去,坐在长桌右边第三个位置上,因为这里看得见全厅的门,也看得见另外三张桌子。潘西在她边上坐下,克拉布和高尔坐到对面,那两个人把一整盘香肠往自己那边挪。 高尔往嘴里塞香肠的间隙,含混地说:“那个韦斯莱家的,红头发那个,其实长得不难看。” 克拉布点头。 德拉科娜看了他们两个一眼。两个人立刻专心对付香肠,再没有抬头。
“罗妮卡·韦斯莱。”
红桌子那边有人伸长了脖子。队伍里那个红头发的女孩往前走,走到矮凳跟前的时候一只脚绊了一下,站上去的时候手扶着凳子边。
帽子落到她头上,然后它就不说话了。
德拉科娜开始数。
一秒、两秒。
大厅里先是静下来,静得像是能听见蜡烛烧的细声,后来夹起了一层交头接耳的嗡声。
三秒。
帽子底下有点黑,罗妮卡闻到的是一股旧布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炖菜味,大概是从帽子的褶子里留下来的。
“又是一个韦斯莱。”那个声音说。它听上去像在翻一本书,“我这一百年,送过你四个哥哥去红桌子。”
“五个。”罗妮在心里更正了一下。她紧张的时候就是这样,什么都要跟人对一遍数。
“你想被看见。”帽子说,“你家里有五个哥哥,一个比一个能干,你是第六个。你希望有一件事,是只属于你自己的。”
罗妮卡没有说话。她说不出话,她发现帽子知道她去年冬天在楼梯上许的那个愿。
“有一条更快的路。”帽子说,“那一张桌子能让你强大。在那里,没有人会把你当成谁家的妹妹。”
“我不想去那儿。”罗妮卡说得很快,快得像在跟妈妈保证。
“为什么?”
“因为——”她停了一下,“我哥说那儿没有好人。”
帽子笑了。虽然看不见,但罗妮敢肯定它在笑。然后帽子喊:
“格兰芬多!”
红桌子上爆出一阵掌声,比今晚任何一次都响。罗妮跳下凳子的时候帽子还歪在她头上,她一把抓下来,朝那张桌子跑过去,跑到一半就被两个一模一样的双胞胎接住了。他们把她按在中间,用力揉她的头发,把她那层不齐的刘海揉成一团。
德拉科娜把手放到桌子底下,用力按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三秒。她在心里把这件事装好,像装一块石头。
“哈利·波特。”
大厅静了一拍。
那种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是好奇,这一次是别的什么。德拉科娜听过一个名字被人念出来的很多种方式,但她没听过一整座大厅同时屏住呼吸是什么声音。
黑头发的男孩走到矮凳前,坐下,帽子扣下来。
然后那顶帽子开始跟他说话。
帽檐动了动,像一个正在低声劝人的老家伙。她看得见帽子底下那张脸先是绷紧,后来开始摇头,摇得很轻,但是很急。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她心里咯噔一下。刚才她在数别人的三秒,现在她数的是他的。
然后帽子喊:“格兰芬多!”
红桌子上的人站起来拍桌子,双胞胎在吹口哨。男孩跳下凳子就跑,差点撞上一个老师。
德拉科娜发现自己看了他很久,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把视线收了回来。
分院之后,盘子忽然间装满了烤鸡、烤土豆、羊排、香肠和布丁,热气往上冒。有人在抢,有人在笑,有人把整只鸡腿举起来晃。
德拉科娜吃得很少。她一边切一小块鸡肉,一边往红桌子那边看。
红头发的女孩坐在黑头发男孩旁边,隔着他,那个抱着书的女孩坐在第三个位置上。三个人的肩膀凑在一起,正在抢一只烤土豆。他们笑的时候,仿佛整张桌子都在动。
“你吃不下了?”潘西问。
“今天不想吃。”说完,她伸手去拿自己的杯子,发现杯子是凉的。
散席的时候,斯莱特林的级长带着他们往门厅走。德拉科娜故意走慢了两步,慢到几乎落到队伍的尾巴上。
门厅很大,大理石地面能照出灯光的影子。楼梯一直往上旋,一年级的孩子要分成两路:斯莱特林往地窖去,格兰芬多往塔楼去。
她在楼梯口站住。
红桌子那一群人果然过来了。
哈利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红头发的女孩,她怀里抱着那只胖老鼠,摇头晃脑的,还有那个抱着书的女孩。
“波特。”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门厅里很清楚。她把这个名字说出口的时候,用的是父亲那种腔调:名字是一个位置。
哈利停下来,罗妮也停下来,往前跨了半步,把哈利挡在她侧后方。赫敏走在最后,怀里的书换了一只手。
“帽子在你头上待了很久。”德拉科娜说,“我数的,比谁都久。”
哈利的脸上没有表情。
“它在劝你,”她接着说,语速很慢,“是不是?它跟你说了另一张桌子的名字。”
旁边有几个人停下了脚步。斯莱特林那边有人在看。
“跟你没关系。”哈利说。
“我猜对了。”德拉科娜说。
她心里有一块地方亮了一下,这是她今天晚上唯一一次猜对的事,这算是心有灵犀吗?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她说,“留在这儿的人里,没人想知道你放弃了什么。”
她把话说完,才转向红头发的女孩。
“至于你。”
罗妮把头往后缩了一点。这个动作德拉科娜记得,在火车上见过一次。
“帽子在你头上想了三秒,”德拉科娜说,“我数过。”
“所以呢?”罗妮问道。
“所以它在挑。”她说,“它在四张桌子中间挑一张能收下你的。你们家六个人挤一个屋檐,帽子大概也在想,那张桌子还挺宽敞。”
潘西小声笑起来。
罗妮的脸红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她抱着老鼠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你数得真仔细。”罗妮说。
“我记性好,”德拉科娜说,“我父亲说这是我唯一像样的地方。”
“那你数没数你自己那几秒?”罗妮反问道。
德拉科娜没有接话。
“我数了。”罗妮说,“你的凳子才坐着,帽子还没碰到你头发,你就喊了。全厅都听见了。”
她顿了一下,把口水咽下去,声音反而低了下来。
“你不是被分过去的。你是自己报名进去的。”
门厅里仿佛静了一拍。
那一拍里,德拉科娜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至少我知道自己要什么。”她说。德拉科娜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一点变形,于是就把音量压低半格。
“你刚才说她家里那些话。”赫敏突然说。
德拉科娜转过头。火把的光落在那头棕发上,她看见那个女孩的下巴抬着,怀里的书被抱得很紧。
“你没读过那些书。”赫敏说,“你不知道那顶帽子会考虑人的选择,它唱的歌里有,校史里有,1453年就有记录了。你刚才说她的家里,说得那么顺。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先说出别人的出身,别人就不会再去看你自己了?”
“我是马尔福家的人,”德拉科娜说,“我不用别人看。”
“那你那么主动报名是怕什么?怕自己进不去斯莱特林?”
德拉科娜的后背一紧。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用指甲在掌心内侧掐了一下。母亲教的方法:疼的时候要镇定,把那个表情掐掉。她感觉到了疼,脸上一丝都没有动。
“一个麻瓜出身的女孩子,”德拉科娜说得很慢,把每个字都磨得很平,“家里连一根魔杖都——”
“够了。”
哈利往前走了半步。
就半步。他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动手,他只是往前站了半步,站到了罗妮和赫敏的前面。
“她在对角巷跟我说过一次话。”他先对罗妮和赫敏说道,然后转向德拉科娜说,“我以为你只是不会说话。”
他看着她。
“现在我知道了,你是不想好好说话。”
门厅里谁都不说话了。有高年级的学生在楼梯上站着看热闹,走廊尽头有人在喊新生集合。
德拉科娜的手停在半空。
她自己也说不清那只手是什么时候抬起来的。是第三页脚本?她准备了很久的那一页,一次,只握手一次,握完就收。她练了两天,连手臂弯到什么角度都量过。
哈利朝那只手看了一眼。
他没有握。
他把头转开,对罗妮说:“走。”
三个人一起走了。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散开,走上楼梯的时候,红头发的女孩回过头看了一眼,看的是她的手,不是她的脸。德拉科娜甚至感觉她浅浅笑了一下,虽然可能是错觉。
德拉科娜把手收回来,收进袖子里。
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在地窖里,窗子外面就是湖底的水。
灯光从水面上照下来,是绿的。她坐在最靠窗的一张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黑水慢慢晃。偶尔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游过去,影子在玻璃上滑一下,长长的。
潘西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有人在地毯上打牌,有人把家里带来的糖拿出来分,有人在争明天第一节课是哪一门。
她把手摊开,掌心有两个浅浅的指甲印出的月牙。
她在心里把今天排了一遍,像父亲排账那样。
第一笔:她主动报名参加斯莱特林。
第二笔:红头发的女孩当众说,她是自己报名进去的。
第三笔:波特还是没有握自己的手。
前两笔都可以推给别人,但第三笔不行。第三笔她自己也看见了,楼梯上的人看见了,那个男孩看了那只手一眼。
只是记到第三笔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记得最清楚的不是哈利没有握住自己的手。
她记得的是哈利往前站的那半步。
他没有站到她这边,他站到了罗妮、赫敏前面。那个动作很快,快到不像是深思熟虑过。在德拉科娜家里,没有人做过这个动作。家里人说话都是站在原地说的。
德拉科娜把这一点也记了进去,记的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水依然在窗外晃,德拉科娜坐了很久,久到潘西过来问她要不要上去睡觉。
最后她自己翻开脚本,把握手的那一页撕了下来。撕得很整齐,沿着她前两天画上去的那条线,一分不差。
然后她在那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别再伸手。
写完她把纸翻过去,在背面写了一个名字:罗妮卡·韦斯莱。
她盯着那韦斯莱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本来不该在意的事。明天早餐的时候,礼堂里四张桌子都在,她得找一个能看见红桌子他们三个人的位置。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袍子的内袋。内袋里还有那盒从家里带来的糖渍栗子。火车上没有人碰它,她原样收了回来。糖化了一点,黏在盒角上。
她隔着布料按了按那盒糖。
睡前她做了个决定:明天早上早半小时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