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围巾与罗妮

作者:夏目夏木之石 更新时间:2026/10/15 12:51:46 字数:3977

格兰芬多的公共休息室在塔楼上,罗妮卡·韦斯莱在这里的第一个早晨,是被自己那张床吵醒的。床垫中间有一个凹下去的坑,她一翻身就响,响了三次以后她索性坐起来,把腿盘在被子上。

壁炉边已经有人了,赫敏·格兰杰坐在最靠窗的那把椅子上看书。

“你几点起的?”罗妮问。

“五点四十。”赫敏说。

罗妮看了她一眼,从床头摸出妈妈塞在箱子最上层的羊皮纸,一共五张,说是“写信要省着用”。她写信,开头写了三行,划掉两行。妈妈在上一封信里问的是同一句话:在学校交到朋友了吗。

她写:交了两个朋友,一个男生一个女生,人都很好。

她想了想,把“还没学会跟人说话的时候不紧张”这半句划掉了。

她也没有写“哈利·波特”这四个字。她自己知道为什么:如果把那个名字写到纸上,妈妈会在厨房里念给全家听,弗雷德和乔治能笑她一辈子。

第一周哈利和罗妮是靠跟着赫敏活下来的。

霍格沃茨的楼梯会自己换方向。星期二早上,罗妮、哈利和另外六个新生在楼梯上站了整整一分钟,脚下那三级台阶忽然往左横着滑出去,把他们送到一条从没见过的走廊尽头。

“是这条。”赫敏站在楼梯口等他们,怀里抱着四本书。

“你怎么知道?”

“《一段校史》里画过这栋楼。”她说,“而且我上星期走过一次。”

罗妮小声跟哈利说:“她连走错路都要走两遍。”

哈利笑了,罗妮发现他笑的时候是看着赫敏那个方向笑的,她就把嘴闭上了。

变形课的第一堂,麦格教授把讲桌变成了一头猪,又变了回来,然后要求他们把一根火柴变成一根针。一个班没有一个人做到。罗妮的火柴最后变成了半根弯的、焦黑的火柴棍,她自己看着都想笑。赫敏的火柴有一头变尖了,她举起来给老师看的时候手还在抖。

魔咒课上,弗立维教授站在一摞书上教他们让羽毛飞起来。他讲咒语,讲手腕的弧度,讲了三遍。

赫敏的羽毛浮到了天花板下面,停住。罗妮的羽毛躺在桌上一动不动,像一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木头。

“你的手腕往下压一点,”赫敏转过头说,“然后把ja那个音拖长。”

“我知道。”

“你刚才手腕往上翘了。”

“我说我知道。”罗妮的声音大了一点。

赫敏看了她两秒,把嘴闭上了,转回去看自己那根羽毛。

那天晚上,罗妮一个人缩在休息室最角落的沙发上练。练到第七遍的时候手腕发酸,她把魔杖放下来,才发现沙发扶手旁边的小桌上多了一张纸条,字很小,很工整:

“除了手腕的问题,还有你把这句话在心里念得太快了。”

罗妮把纸条捏成一个小团,捏在手里捏了很久,最后没有扔进火里。

十月的第一个星期二,他们在三楼的走廊上遇到了德拉科娜·马尔福。

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像两扇门。三个人把走廊堵在中间。

“韦斯莱。”

罗妮站住了,哈利站到了她旁边,没有往前,也没有往后。

“你的袍子是从你哪个哥哥身上扒下来的?”德拉科娜说,“袖子改过吧,袖口那道线,我隔着五步都看得见。”

走廊上有几个人放慢了脚步。

“是。”罗妮说。

德拉科娜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有准备这个答案。

“我大哥穿完了我二哥穿,我二哥穿完我三哥,我三哥现在比我还瘦。”罗妮说,“到我这已经是第四个人了,所以它挺结实。”

哈利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觉得有意思的笑。罗妮后来才知道,他喜欢听这个,一家人共用一个东西,用到它变得结实。

“你家里是不是连书都传着用。”

“是。”罗妮说,“我的课本翻开,封面上有三个名字。中间那个是我二哥的,他字很难看。”

“那你凭什么——”

“凭它写得满。”罗妮说,“三个人的笔记都在上面,我还省了抄一遍。”

走廊上笑的人又多了一个。德拉科娜脸上浮起一层很淡的颜色,她的目光往哈利那边转了一下,罗妮看见了。罗妮看得懂那个眼神:她在等哈利说话。她想让哈利说话。

哈利没有说话。

他把手插在袍子的袋里,看着她,什么也不做。

德拉科娜像是被这一点扎到了,把最后一句甩给哈利:“你的这种朋友——你迟早会知道跟谁站在一起更划算。”

她带着那两扇门走了。

走远之后,哈利才开口:“你刚才说得比我好。”

罗妮的耳朵一下子热了。

之后,她跟着他往前走了一整条走廊,一句话都没有说。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笑出来,那样太傻了。

那天夜里她想清楚了一件事:他今天不说话,不是他不帮她,而是他知道,她已经不是很怕德拉科娜了,她已经开始变得勇敢一点了。

十月的作业是在图书馆写完的。

魔药课的论文要写十二页长,赫敏九点就写完了。她把书合上,先走一步。因为她要去还书,走之前把哈利、罗妮桌上摊开的书页对好了笔记,才抱着那摞书出门。

图书馆的蜡烛一根一根灭掉,平斯夫人过来赶人。他们收东西的时候手忙脚乱,罗妮把一支笔掉在了地上,哈利蹲下去捡,两个人的头碰在一起。

“对不起。”哈利先开口说道。

“没事。”罗妮赶紧回答。

两个人直起身,耳朵都红了一点。赫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又缩了回去。

回塔楼的路上,走廊的石头又凉又空,脚步声撞在墙上,听起来不像自己的。罗妮困得走路有点飘,楼梯又在半路换了一次方向,她看着脚下的台阶,一脚踩到边上,整个人往右边倒。

哈利的左手扶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热,跟石头地面的温度完全不一样。罗妮的心跳一下子乱掉了,她站定之后,他没有立刻松开,他松得很慢,像在确认她已经站稳了。

“谢了。”她说。

“你的鞋。”哈利说,“鞋跟磨歪了,在楼梯转弯的地方容易滑。”

罗妮低头看自己的鞋。这双鞋是二哥的,鞋跟确实磨歪了。她在火车上就被马尔福从鞋跟鄙视到袍子,当时她恨不得把脚藏进箱子底下。但是现在有人说的是同一件事,她却一点都不觉得难堪。

“我回去钉一下。”她说。

“钉不钉都行,”哈利说,“你别在那个弯上跑就好。”

星期五下午,霍格沃茨起了今年第一场真正的风。

风从湖面上刮过来,把球场边上那排旗子吹得直响。哈利与罗妮坐在看台最下面那一排,看海格在草地上追一个跑掉的南瓜,他要给万圣节准备南瓜,最大的那个比人还高,滚到坡下面去了。

罗妮的脸被风吹红了,雀斑显得更密,她自己不知道。 哈利多看了两眼,才把视线放回海格和南瓜上。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她把袍子裹紧了一次,又裹紧了一次。

“你冷?”哈利问。

“不冷。”

她的牙打了个磕巴。

哈利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了下来。那是他开学前买的一条深红色羊毛围巾,不新,但比她的干净。他抖开,围到她的脖子上,绕了两圈,最后把那一头塞进她的领子里。 做这些的时候,他的手指有点不听使唤。好在天黑,看不出他耳朵红了。

围巾上有哈利的体温,还有一点羊毛的味道,和袍子上淡淡的皂味。

“你也冷啊。”罗妮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脖子不敢动。

“我没事。”

“那不行。”

她把围巾的一头抽出来,绕过自己的后颈,把剩下那一半递给他。两个人一起把那条围巾分成了两半,一人一半,肩膀挨着肩膀。

风还在吹,看台上没有别人。

罗妮坐着的时候一动都没动。她不是不想动,是怕一动,那个肩膀就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过了很久,哈利说:“你要是困了可以靠一下。”

“我不困。”

十分钟以后,她的头歪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风小了一些,她的头搁在一个不算软、但也还行的地方——哈利的颈窝。她从他袍子的布料和自己的碎发之间看下去,看见那条围巾的两半在两个人的脖子中间绞在一起。

她没有抬头。她把呼吸放得很轻,假装自己还没醒。

然后她听见了他的心跳。

很快。

她心里对自己说:这不算什么。

她又想:那他的心跳为什么会这么快。

看台后面的木阶上有人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

“哇哦。”弗雷德说。

“喂,”乔治说,“你们两个在数那条围巾的毛吗?”

罗妮一下子跳起来,围巾被扯成两半,一半还挂在哈利的脖子上。她的脸发烧,红得比风还快。

“我们在看海格。”她说。

“海格在坡底下。”弗雷德说,“我们刚才还跟他打过招呼。”

哈利什么也没说。他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重新绕回罗妮的脖子上,一圈,两圈,把那一头跟刚才一样塞进她的领子里,然后拍了拍她袍子上的草。

“走吧。”他说,“要开饭了。”

罗妮跟在他后面下台阶。双胞胎在后面小声地唱一首婚礼上才唱的歌,她回头瞪他们,他们立刻改口唱别的。

同一场风也刮过球场另一头。德拉科娜那天下午从球场边上过,本来是要去图书馆的。她看见看台最下面那一排坐着两个人,分一条围巾,一人一半,肩膀挨着肩膀。风很大,那半个围巾角被吹起来,又落回去。

她站了一会儿,绕开了那排看台。

那天晚上,那条围巾罗妮没有还。

她把它叠好,压在枕头底下。熄灯之后,她在黑里伸手去摸那个柔软的角,摸了一下,又缩回被子里。

她对自己说:不是那样的。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很轻:那就先这样吧。

同一段时间,斯莱特林的地窖里,德拉科娜·马尔福在写信。

父亲要的是一周一封,格式是家里定的:一,学业;二,人事;三,需要。

“人事”这一栏她已经写过四次。前三次写的都是“无进展”。这一次她写的是:

“关于波特,有进展。我们有过两次照面。”

写这句话的时候,她自己的耳朵有点热。真相是那个男孩看她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像在看一件占地方的东西;她把它写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她的笔尖在“韦斯莱”三个字的旁边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写下去。她还是无法接受自己比不过一个破落户。

“需要”那一栏,她写了“无”。信折起来,往信封里塞到一半,她又抽出来,在最下面添了一行:

“学校很大,这里很安静。我很好。”

这句话不在格式里面。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加它。

十月的最后一周,礼堂门口开始堆南瓜。

海格把它们一个一个搬上门厅的台阶,最大的那个要用两只手加上一根绳子才推得动。有人在数,说一共有一千零七十二个。

罗妮早上起来的时候,顺手把那条围巾围上,走到公共休息室门口才想起来——这条围巾不是她的。

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有点红晕的脸,继续往外走。

在楼梯上她碰到赫敏,赫敏看了那条围巾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怀里的书往上托了托,跟她并肩下楼。

“你的羽毛今天会飞的。”赫敏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昨天念对了三遍。”

罗妮没有说话。她把手插进袍子的口袋,摸到里面那个被她捏皱又抚平的小纸团。

她想:这个人也不是完全都是缺点。

她又想:她连我用了几遍都能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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