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绕了三圈半的扫帚

作者:夏目夏木之石 更新时间:2026/10/15 12:57:06 字数:5054

飞行课的第三周,课前的十分钟,草地上比课堂上更热闹。

学校的老扫帚在草地上躺成一排,柄上的漆磨得发白。纳威蹲在自己的那把旁边,跟它讲道理,说今天你只要不往左偏,回去我给你擦油。西莫站在两步外,正在给一圈人讲他表哥在爱尔兰打俱乐部的事,讲到第三个进球的时候,已经没人记得第一个是怎么进的。

斯莱特林那一侧,潘西在抱怨学校扫帚的枝子扎手。

“我家光轮,”她说,“去年圣诞的新款。要不是学校不让自带——”

“学校让自带的话,”德拉科娜说,“你就得解释,为什么你的光轮飞不过隆巴顿那把老爷货。”

潘西把嘴闭上了,克拉布和高尔在队伍尾巴上争哪把扫帚看起来更新,争的办法是各说各的,谁也不听谁的。

德拉科娜没有参与。她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流程:上扫帚,绕场,回来。一年级的飞行课不会有别的东西。她把袖口理平,等霍琦女士吹哨。

等哨的时候,她的视线往格兰芬多那边滑了一次。

波特站在西莫旁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正在听西莫讲那个进球。他听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听课。上周的课,德拉科娜记得他飞起来的样子:别的孩子还在跟扫帚互相认识,他已经离地了,起得又快又好,就像是扫帚认得他。

哨声响了,却不是集合。

霍琦女士领着两个高年级学生,从器材室里抬出三个铁环。铁环一人来高,悬到半空,环上缠的金漆褪了一半。她发给每个学院一颗旧鬼飞球,规则只有一条:带球绕场,把球送进自己学院颜色的环里,先送进的加五分。

“不许撞人。”她说,“不许拽别人的扫帚。马尔福小姐,这句主要是说给你听的。”

德拉科娜握着扫帚柄,没有答话。

第一圈是试投。

斯莱特林先出手的是米里森,球擦着环沿飞出去,落进草里,捡球的人跑了二十步。格兰芬多那边,韦斯莱骑得不怎么样,扔得倒很准,球进环的时候她喊了一嗓子,红桌子那边一片叫好,她骑着扫帚在原地晃了半圈才稳住。

“运气好。”潘西在德拉科娜耳边说。

德拉科娜没接话。她看得出来,那不是运气。韦斯莱扔球的手法是野路子,五个哥哥喂出来的野路子,可准头是真的。她把这一笔记在“待查”里,没往下想。

波特是第二投进的,红环,干脆利落。红桌子那边又是一片叫好。德拉科娜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十月底的太阳低低地挂着,照得东边那枚绿环发亮。

第二轮,她的球先到手,因为她上扫帚的动作比谁都快。

绿环在东,红环在西。她绕过半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波特在后面,隔着十来个身位,场边韦斯莱在喊什么,喊得跺脚。

铁环在前方五十英尺,太阳底下亮着,像一道等着被人先写上去的答案。她把球往腋下一夹,压低扫帚柄。

这个角度她在半秒内就能算出来:五十英尺,顺风,扫帚头压下去二十度,速度翻一倍,进环之后拉起。马尔福家庄园的草坪上她练过好几次,每次都是一次就拉起来了。当然,家里的扫帚是好扫帚。

不过,这把不是。这个事实,她是在半空里才知道的。

俯冲这个动作她没练过,在学校里没练过。

扫帚头朝下的时候,她听见风在耳朵边上变了调。

太快了,她想拉起来,扫帚不肯。学校的老扫帚吃不住这个角度,柄在她手底下横过来,整把扫帚开始在半空里翻。

一圈。

她居然有空数。风把头发全掀了上去,天和地换了三次位置。

两圈。

场边有人喊,她听不清是谁。她听清的只有风声,和自己心里那个数数的声。

三圈。

然后是一只手。

那只手从斜里插过来,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捞住扫帚的尾巴。下坠没有停,只是换了个方向,两个人连人带扫帚砸进球场边的草坡,一路滚下去,草屑和土腥味灌了满嘴。

停下来的时候,她在上面,波特在下面。

他的眼镜挂在一只耳朵上,后脑勺枕着草。两个人之间隔着乱糟糟的、满是褶皱的衣袍。

三圈半。她把最后那半圈补上了。落地那半圈不算翻,算滚,但她决定记全,账要记全。

德拉科娜弹开的速度比下坠还快。她跪着退开两步,拍袍子上的草,手在抖,她把抖怪到坡太陡上。耳朵热得发烫,那是吓的,从三圈半的高度掉下来,谁都会热。

波特坐起来,把眼镜扶正。她看见他的耳朵也红着。十月底的草坡,太阳确实有点晒。

“波特,”她先开的口,声音比平常高了半度,她把它压回去,“你压坏了我的降落姿势。”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就听出来了。世上没有这种姿势,降落不需要姿势,更轮不到别人来压坏。但话已经出去了,马尔福家的人不回收话。

哈利看了看她,张了张嘴。

“你、你没事吧。”他说,“头上……有草。”

笨得要命,她想,关心人应该先问身体有没有受伤,再问别处,头发上的草排不进任何一项。

“多管闲事。”

她话音没落,场边的人就到了。第一个是韦斯莱,跑得比谁都快,一路喊着哈利的名字,冲到坡底下,两只手把哈利从草里拽起来,拽得他一个趔趄。

然后韦斯莱的眼睛越过哈利的肩膀,落在德拉科娜的膝盖上。

停了一秒。袍子没破,雪白的膝盖上也没有血。

韦斯莱自己愣了一下。那个愣很短,只过了一秒钟。她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瞪哈利:“你疯了?那种速度你也敢伸手?”

“她掉下来了。”哈利说。

“掉下来有霍琦女士!”

“霍琦女士没那么快。”

德拉科娜站在两步外听着。她注意到一件事,并且立刻决定不再注意它:韦斯莱跑过来的路线,离她更近;韦斯莱扶起来的人,是波特;韦斯莱第一眼看的地方,是她的膝盖。

霍琦女士这时候才到。她在两个人身上各检查了一遍:捏手腕,看瞳孔,问现在是几月。德拉科娜答得又快又冷。波特答到“十月”的时候眼镜又滑下来,他扶正,说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霍琦女士直起身,“是重力。”

场边有人笑,她一扫过去,笑声就没了。

五分照加,她的加,理由是“球离环只差十英尺”;波特的也加,理由霍琦女士没说,只看了他很久,说:“下次不许用自己去接。”

“可是——”

“没有可是。扫帚接得住人,人接不住人。这是规矩。”

她吹哨宣布继续上课,又补了一句:“马尔福小姐,这一周不许再俯冲。”

德拉科娜想抗辩,家里的好扫帚吃得住那个角度,是学校这把老爷货背叛了她。但她看见霍琦女士的眼睛,把抗辩咽了回去。

剩下的半节课,格兰芬多的球又进了一次,是西莫扔的,扔完他自己先愣了三秒,好像进环的是别人。斯莱特林这边没人再肯俯冲,米里森的球又偏了一次,偏得比第一次还远。

纳威的扫帚在这时候出了一件事。

它往左偏。不是大偏,是那种一寸一寸的、很有耐心的偏,纳威骑着它绕场,绕到第三个弯,已经偏到了斯莱特林的半场。他小声跟它商量,说回去,我们说好的,回去给你擦油。扫帚不听,扫帚有自己的想法,它载着他在两个学院的半场中间画了一道谁也不需要的弧线。

最后是霍琦女士用哨子把它叫下来的。纳威落地的时候脸通红,他跟所有人道歉,跟扫帚也道了歉。

德拉科娜看着那道弧线。她今天的弧线比纳威的难看一百倍,可没有人在意纳威的,所有人都在传她的。马尔福家毕竟名声在外,她得把这口气咽下去,咽得很平。

下课的时候,扫帚一把一把落回草地,像一群飞累了的鸟。

德拉科娜把自己那把提回场边的木架。架子上横七竖八靠了一排,格兰芬多的、斯莱特林的,挤在一起。她把扫帚靠上去,退开半步,检查了一下袖口。

身后的木架响了一声。

她回头。她那把扫帚正从架子上倒下来,倒得很慢,又很坚决,仿佛马上就要落地——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它接住了。

又是波特,他胳膊上搭着袍子,接扫帚的动作很随意,像接住一个被人抛过来的苹果。他看了看手里的扫帚,又看了看她,递过来。

“你的。”

德拉科娜伸手去接。这一次接得很稳,谁的指尖也没碰上谁。

“波特连递东西都笨。”她说。

哈利看了看她,没生气,也没回嘴,耸了一下肩,走了。走出两步,他回头冲纳威喊了句什么,纳威的扫帚卡在架子上,他去帮忙。

德拉科娜站在原地,把自己的扫帚重新靠上木架。这一次她靠得很仔细,柄和架子的角度调了两次,稳得不能再稳。

调完她退开一步,又退开一步。

这把扫帚今天在半空里翻了三个半圈,在木架上倒了半次。这两件事,都有一个共同的收尾:哈利伸出的手。她盯着那截磨白的扫帚柄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它像一件证物,一件不该存在的证物,摆在全年级都看得见的地方。

她抬手把它往架子深处推了半寸。就半寸,不能再多,再多就是承认它重要。

回城堡的路上,议论比人先到。

格兰芬多那一群走在前面,弗雷德和乔治把那场坠落重新演了一遍:弗雷德演扫帚,原地打转;乔治演她,抱着弗雷德的胳膊尖叫,叫得太娇,被罗妮在胳膊上拧了一把才收敛。

“三圈半。”乔治认真地说,“我数了。”

“你怎么数得出来?眼睛跟得上吗?”罗妮问。

“她的嘴在动。”弗雷德说,“一边掉一边动。这种人不是数数就是念咒,不念咒不会带魔杖。”

罗妮笑了一声,又立刻收住,板起脸说有什么好笑的,从那么高摔下来很危险。西莫在旁边坚持说是四圈,被双胞胎一起驳回,驳回的理由是“我们离得近”。

“还有个问题。”乔治把手臂抱在胸前,摆出战术分析的架势,“波特那个扑救,从空气动力学的角度讲——”

“从什么角度讲都不成立。”弗雷德接过去,“他那把扫帚最快,他从静止到全速用了两秒。两秒,罗妮,咱家查理当年都用了两秒半。”

“所以呢?”

“所以他早就看着她了。”乔治得出结论,声音压得刚刚好能让全走廊听见,“他看的是人,他一直都在盯着德拉科娜。”

罗妮的脚步顿了一下。

“废话。”她说,声音比平常大了一点,“他不看人看哪儿?看天吗?天上又没有记分牌。”

她说完走得快了两步,走到队伍最前面去了。弗雷德和乔治在她背后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妹妹这是明显的吃醋了。

德拉科娜落后他们十几步,听得一字不落。她的脸朝着正前方,下巴的角度和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只有潘西凑过来:“他们是在笑你。”

“他们是在笑扫帚,”德拉科娜说,“扫帚自己翻的。”

“可你刚才明明——”

“潘西,”她说,“我今天跟你说话的配额用完了。”

潘西不知道什么叫配额,但她听得懂语气,撇着嘴退开了。

晚饭时德拉科娜坐在斯莱特林长桌的老位置,从这里看得见红桌子。

她本来没有在找谁,是红桌子那边的动静自己撞进她眼睛里的:韦斯莱把自己盘子里最大的那只烤土豆夹起来,放进波特的盘子,动作自然得像在给自己添菜。波特抬头说了句什么,她摇摇头,继续喝汤。

谁也没继续问这个土豆。波特没问,韦斯莱没提。白天那场三圈半的事故,红桌子上一字未提,那只土豆把该说的都说了。

德拉科娜看着他们。韦斯莱的耳朵从进礼堂起就没退过烧,她喝汤喝得比平时响,谁跟她说话她都答得很快,答完就往波特的盘子上看,看那只土豆被吃了没有。

当然吃掉了,波特三两口就吃掉了,吃完还把自己盘子里的约克郡布丁推了过去,推得同样自然。

德拉科娜低下头,切自己盘子里的肉。

斯莱特林这张桌子上也有议论。潘西绘声绘色地跟高尔描述那半分钟,描述到“哈利·波特整个人扑过去”的时候,高尔放下叉子,问那他为什么不去抓游走球。克拉布说那是找球手的活。高尔说哦,又把叉子拿了起来。

“你不生气吗?”潘西忽然问她,“格兰芬多现在全在传,说马尔福家的女儿被波特像捞南瓜一样捞起来。”

“传话的人,”德拉科娜把刀叉摆平,“记性都不好。球离环只差十英尺,五分是加在斯莱特林的。”

“可是他抱——”

“他拽的是扫帚。”她说,“顺便拽到了我。主次不要颠倒。”

潘西看了她两秒,决定相信这个版本。德拉科娜低头喝汤。主次没有颠倒,她想,账面上就是这么记的。

晚上的公共休息室,湖底的绿光在地毯上晃。

这件事在地窖里也传了一个版本,传到这里已经走了样:说马尔福家的扫帚被人动了手脚,说格兰芬多那边有人朝她的扫帚柄吹了口哨。传这话的是个二年级,说得有鼻子有眼,旁边围了一圈听客。

德拉科娜坐在窗边的老位子上,翻着一本《高级飞天扫帚护理》,没有抬头。

“扫帚没有被动手脚。”她说。

休息室静了一下。那个二年级讪讪地笑:“我们就是随便说说。”

“它倒下是因为品质不好,它翻圈是因为它是把老扫帚,吃不住那个角度。”她翻过一页,“这些都是扫帚的问题。谁在扫帚上动脑筋,谁就把斯莱特林的脸丢到草坡上。”

没人再接话,克拉布和高尔在壁炉边掰手腕,掰到第三局,高尔赢了,赢完问克拉布我们刚才在聊什么。

潘西凑到她旁边编头发,编了两股,忍不住问:“你真的一点都不气?”

“我气扫帚。”

“波特呢?”

德拉科娜翻页的手停了半拍。

“波特加的那五分,”她说,“是从我的俯冲里捡的。账在扫帚头上,不在他头上。”

潘西似懂非懂,继续编头发。德拉科娜盯着书页上那把光轮的分解图,一个零件也没看进去。账在扫帚头上。她把这个说法又过了一遍,过得很顺,顺得像真的。

今天有一笔账避不开。她拖到晚饭后,拖到睡前,最后还是记了。

罪名:欠他一次。

可恶,明明是他多管闲事在先,本人从未申请被救。

写完她吹了灯。黑暗里,腰上那个被使劲怀抱过的地方早就不疼了,本来也没怎么疼过。她又翻了个身。

那把扫帚明天得换个位置放,她想。放到架子最里头去,倒下来也不会有人接的地方。

想了想,又算了。

最里头的位置,纳威的扫帚会先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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