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圣节的前一天,海格把最大的那几个南瓜都雕完了。
三角形的眼睛,锯齿的嘴,每个里面点一支蜡烛,从学校正门那条路的两边一路摆到门厅。天黑下来以后,那些脸从黑里浮出来,火光从牙缝里漏出去。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绕着那排南瓜走,走路的时候离它们远远的。
罗妮每天早上从塔楼下来,都要从那中间穿过一次。她数过两遍,第二天数出来的数跟第一天不一样,她就放弃了。
万圣节当天的魔咒课在上午第三节。
弗立维教授站在那摞书上,让大家再试一次上周的咒语,谁能把羽毛飘起来,就给自己的学院加五分。
赫敏的羽毛是第一个起来的,稳稳地浮到天花板下面。她放下魔杖的时候往罗妮这边看了一眼。
罗妮把自己的羽毛摆到桌沿上,跟桌面齐平,桌面的纸条上写着“手腕往下压”。她把小臂搁上桌,深吸了一口气。
“羽加迪姆·勒维奥萨。”
羽毛先动了一下,然后离开了桌面,很慢,歪歪斜斜地往上飘了半英尺,像一片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落的叶子。罗妮连呼吸都停了。
“漂亮!”弗立维教授叫起来,“韦斯莱小姐,格兰芬多五分!”
羽毛落回桌上。罗妮转过头,她本来是想说“你看,我念对了”,她连后半句都准备好了“我昨天在床上练了四十遍。”
赫敏正在低头写下一个咒语的笔记。
“压得再低一点会更稳,”她说,“你最后那个音发抖了。”
罗妮的耳朵热了一下,“哦”了一声,转回来坐下。
她后来想过,那天让她不舒服的地方不是赫敏管她,却是那四十遍,赫敏不用问就知道。
下午开始下雨。
哈利被伍德叫去了球场,魁地奇队的队长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他在飞行课上把扫帚驾得飞快。罗妮一个人从三楼下来,怀里抱着魔药课的书。
走廊拐角那里围了几个斯莱特林。
赫敏站在墙边,怀里抱着那一摞书,下巴抬着。她前面站着德拉科娜·马尔福,潘西靠在她旁边。
“你什么都会,”德拉科娜说,声音不高,“羽毛第一个起来,火柴第一个变尖。”
赫敏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最想不通的是什么吗,”德拉科娜说,“这么能干的人,今天晚上打算坐在哪儿?”
赫敏的手指在书脊上按了一下,指尖发白。
“我说一句实话,”德拉科娜说,“万圣节的晚宴,四张桌子上坐的都是自己人。你啊,你是不是得先找一个愿意让你坐在旁边的人。”
德拉科娜侧了侧身,嘴角上挂了一点东西,然后她的目光越过赫敏的肩膀,落在走廊另一头的罗妮身上。
那一秒罗妮看懂了她要干什么。
“不过这件事你旁边那位应该很清楚。”德拉科娜说,“毕竟谁也受不了天天跟一个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要说的人一起走路,是吧,韦斯莱?”
走廊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赫敏转过身,看着罗妮。
她看着罗妮,在等她说话。罗妮后来一辈子都记得这个瞬间:不是期待,是已经知道答案,但是还要再确认一次。
罗妮站在那里,怀里的书压着肋骨。她应该说一句“闭嘴”,她应该说一句“她是我朋友”。
可是“她是我朋友”这句话,上星期她自己都不肯认。在火车上她说得很轻松,她说她不擅长和这种学习型女孩做朋友。这句话她说出口的时候,车厢里还有零食的甜味。
她什么都没说。
德拉科娜等的就是这一下。她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带人走了。走的时候她还很礼貌地跟一个擦肩而过的级长点了一下头。
赫敏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一本书捡起来,抱好,一个人往反方向走。她走得很快,一次都没有回头。
万圣节的晚宴,礼堂比开学那天还亮。
一千支蜡烛浮在夜空下面,南瓜灯从门口一路排到桌子那头,烤南瓜的味道和烤肉的味道搅在一起。有人把一群蝙蝠变了出来,几百只黑东西在天花板底下转圈,掉下几片纸屑一样的东西,落在盘子里。
格兰芬多的长桌上,哈利从球场赶回来,头发上还带着雨。他坐下来先往罗妮旁边看了一眼,又往桌子那头看。
“赫敏呢?”他问。
“不知道。”罗妮说。
她其实知道。下午她看见赫敏往塔楼那边去了,怀里抱着那摞书,走路的样子像在数台阶。她甚至跟到了楼梯口,在下面站了两分钟。最后她没有上去,她怕自己上去以后,说不出那句她不肯说的话。
“她中午也没来吃饭。”哈利说。
“我知道。”
“你和她——”
哈利的话没有说完。礼堂的门被撞开了。
奇洛教授冲进来,围巾歪在一边,脸白得像刚洗过。“巨怪!”他喊,声音是破的,“巨怪——在地下教室那边——我以为、我以为——”
大厅里站起来一片人。邓布利多抬手让所有级长立刻把自己的院子带回宿舍。一片混乱里,格兰芬多的一年级被推到队伍中间。罗妮被人撞了两次,第三次她抓住了哈利的手肘。
“她在女厕所。”她说。
哈利看着她。
“三楼的,左边那个。”罗妮说,“她一下午都没出来。”
哈利和罗妮从队伍的尾巴上滑了出去。
三楼的走廊是黑的,火把在雾里烧得发闷。越往前走,那股味道越重,像旧袜子,像没洗过的厕所,像放了很久的水。
罗妮的手心全是汗,她没有想到自己会怕成这样。她妈妈说过,韦斯莱家的人不算勇敢,韦斯莱家的人只是不会跑。
走廊太黑了,她走第三步的时候脚底下一响,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很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热,他没有说话,握了两秒,松开,继续往前走。
拐过最后一个弯,他们听见一声很低、很慢的响动。墙在震。
女厕所的门开着,里面有一头巨怪,十二英尺高,灰色的皮像一堆刚抬起来的石头。它正弯着腰,把洗手池一个一个从墙上掰下来,白瓷砸在地上碎得满地都是。
最里面那间隔间的门是关着的。
“赫敏!”罗妮喊。
隔间里没有声音。巨怪听见了喊声,慢慢转过身。它有一瞬间像不知道该干什么,然后朝那排隔间迈了一步。那一步让整层楼的石头都响了一下。
哈利把罗妮往旁边一按,自己冲了上去。
“罗妮,跑!”他喊。
罗妮没跑。
他跳起来抓住巨怪脖子上那圈肥肉一样的东西,整个人挂在那儿,一只手往它的鼻子上够。
罗妮站在碎瓷片中间,手在抖。她举起魔杖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张纸条上的字:不是手腕的问题,是你把这句话在心里念得太快了。
她把自己放慢。
“羽加迪姆·勒维奥萨。”
地上那根被巨怪扯下来的木棍动了一下。它离开地面,很笨地往上升,升到接近天花板那么高,然后她把手往下压,木棍翻了个身,砸在巨怪的后脑上。
声音很闷。
巨怪的眼睛往上翻了一下。它伸手去抓棍子,没抓到,向前倒下去。它倒在地上,把一层楼板砸得晃了晃。
哈利从它背上滚下来,滚进碎瓷片里,惊喜地说:“你刚才念对了!”
罗妮站在原地,腿软得厉害。她张开嘴,本来想说“我练了四十遍”,说出来的却是:“……你手上有血。”
她的围巾在刚才那一按里滑到了地上,掉在混着脏水的地上。哈利蹲下去把它捡起来,拧了两把,递回给她。
“回去洗洗。”他说。
最里面那间隔间的门开了。
赫敏站在门口。她的头发比平时更乱,袖子上有一大片水渍,怀里居然还抱着两本书,她跑进来的时候,竟然还抱着书。
她看着地上的巨怪,看着站在碎瓷片里的两个人,然后看着罗妮的脸。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她说,“我看见你在楼梯口站了两分钟,然后你走了。”
罗妮的耳朵一下子烧起来。
“我——”她正准备说。
门厅那边传来跑步声,几位教授冲了上来。麦格教授走在最前面,嘴唇在发抖,那是压着的火。
“你们三个,”她说,“为什么不在宿舍?”
赫敏忽然往前站了一步。
“是我。”她说,“我在书上看到过巨怪,我以为我能自己对付它。他们两个是来找我的。”
麦格教授看了她很久。她的眼镜在往下滑,她没有去推。
“如果他们没来,”麦格教授说,“你现在已经不在这儿了。”
她把三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最后说:“格兰芬多,每人减五分。还有下次你们要去找人,先通知你们的级长。”
三个人从麦格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已经很静了,只剩下湿靴子踩在石头上的声音。
赫敏走在最后,那本被封皮泡开的书她一页一页在压平。
罗妮忽然站住,从袍子的口袋里往外掏东西。她掏出来的是一张纸:被捏皱过很多次,又被抚平过,中间那道折痕已经透白了。
“这是你写的,”她说,“我一直带着。”
赫敏接过去看了一眼。
“字很工整,”罗妮接着说,“我字写得很难看。”
“下午……我应该说话。”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说话,”赫敏说,“因为上星期你也不喜欢我。”
罗妮愣愣看着她。
“在火车上我就听见了。”赫敏说,“你说你不擅长跟学习型女孩做朋友。”
罗妮的脸全红了,她想解释,张开嘴,发现自己一句能用的都没有。
“现在呢?”赫敏问。
“现在,”罗妮说,“现在你是我朋友,可以了吗。你别逼我说别的了。”
赫敏看了她一会儿,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自己的书里。
“你把羽毛飘起来的时候,”她说,“我在笔记上写了一行:韦斯莱,压低手腕,成功。”
“你写这个干什么?”
“那叫记录,”赫敏说,“记录本来就该写完整的。”
哈利插进来一句:“你们两个能不能一边走一边说。这这边刚刚还有巨怪,现在还有味道。” 走廊的火把光底下,罗妮头一回发现,赫敏的头发不炸毛的时候其实很好看。这话她没说出口。说了,赫敏能给她讲一晚上的护发魔药史。
那天晚上往塔楼走的时候,罗妮想:原来三个人走路的脚步声是不一样的。赫敏的最快,她自己的最响,哈利的最稳。三种声音混在一起,一层一层往楼梯上走。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如果能一直这么走下去,那就最好了。
同一时间,斯莱特林的队伍正从大礼堂往地窖去。
走到二楼,级长让大家靠墙停下,等老师确认巨怪的位置。走廊里有风穿过来,火把的火苗一起往一边倒。
德拉科娜站在队伍中间。她听见三楼那边传来很急的跑步声,还有人在喊。
楼梯上面,三个人影从走廊那头跑了过去。她只看见一秒:黑头发的男孩跑在最前面,红头发的女孩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手里都攥着魔杖;第三个是那个抱着书的女孩,袖子上全是水,跑在最后。
三个人往同一个方向跑,跑得一点犹豫都没有。
德拉科娜往前迈了一步。
“你去哪儿?”潘西在她旁边说,“级长在数人。”
她停住了。她把脚收回来,靠墙站好,把手放回袖子里。
上面的脚步声过去了,走廊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风。
那天晚上,地窖里所有人都在说巨怪。有人说它砸了一整层楼,有人说三个一年级把它打倒了,有人说那三个里红头发的那个女孩把一根木棍送上了天。潘西一边脱鞋一边说:“格兰芬多那群人就爱出这种风头。”
德拉科娜坐在窗边,没有说话。她想起下午在走廊上自己赢的那一场:那个女孩,赫敏蹲下去捡书的时候,手指是抖的。她本来应该很满意。
可她坐在这儿,脑子里翻来翻去不是那一下,是楼上那一瞬间,三个人跑向同一个方向,跑得那么快,好像门那边有什么东西,比巨怪还重要。
她拿出纸写这一周的信。格式还是父亲定的三条:一,学业;二,人事;三,需要。
“人事”这一栏她写了很久。最后写下来的是:
“这一周有人出名了。一年级三个学生打倒了巨怪,其中一个女孩子是麻瓜出身的。”
她看着“麻瓜出身”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笔尖按在纸上,把它们划掉了。
她在上面重新写:格兰杰。赫敏·格兰杰。
写完她盯了很久。这是她第一次把一个人的名字写进家信,而那个人,刚好是父亲那套话里最不该有名字的那一种人。
信的后半段她写得很平:学校很大,这里很安静。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