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霍格沃茨开始下雨,一场接着一场,石头墙被泡得发暗。
那件事发生在魔药课上。
下课的时候有人在门口挤了一下,罗妮的课本从桌上被带下去,正好落在一摊洒出来的药水里。书页当场粘成了一整块,像被人用胶水刷过。
她抱着那本书回塔楼,用指甲抠了整整两个小时,抠开三页,第四页连字都化掉了。
她不能告诉妈妈,那是家里第三个名字的那一本,封皮上有三行名字,大哥的,二哥的,现在是她的。哥哥们用完了,还要往下传。
第二天早上,她的桌上有了一本课本。
不是新的,封皮被小心地拆下来过,又贴了回去,里面夹着一厚叠纸:被泡烂的那些页,一页一页全抄过。段落、配方、书页边上的旁注,连化掉的那几行,赫敏照前后文把句子补了出来,补的地方用铅笔写,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括号。
罗妮翻到最后一页,角上有一行更小的字:底稿一共抄了两遍,第一遍墨太淡。
她抱着那本书在公共休息室坐了很久,那天没去吃午饭。
她想起最近所有的课都在冷教室里上,赫敏的手总是红的,写字的时候会把左手的指尖塞进袖口里,塞一下就拿出来写,写两行又塞进去。
那天晚上,罗妮把妈妈上星期寄来的那双羊毛手套从箱子底下翻出来。手套是给她的,有点大,妈妈在信里说“手还要长的”。
她把两只都塞进赫敏的书包,附了一张纸条,是她那手很难看的字:
“你手别冻着,我妈还会寄。”
第二天赫敏戴着手套来上课,大了一截,指尖空着,她握笔的时候不太顺手。弗雷德从旁边路过,停下看了一眼。
“看,赫敏有新装备了。”
“罗妮,”乔治立刻接上,“你现在有两个妈了。”
罗妮端起杯子喝水,假装没听见。
哈利进队的事,是在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天晚上宣布的。
伍德抱着扫帚走进公共休息室,站到壁炉前面,让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下个月第一场比赛,”他说,“我们需要一个找球手。”弗雷德和乔治立刻鼓起掌来,乔治还吹了一声很长的口哨。
“最小的那个。”伍德指了一下哈利。
公共休息室炸了,有人跳起来,有人拍哈利的后背,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眼镜都歪了。罗妮在人群里跳得比谁都高,她后来才反应过来,她比哈利本人还兴奋,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哈利的扫帚是三天后到的。一只牛皮纸包着的长包裹,附麦格教授的字条:别声张,别摔。
光轮2000,拆开的时候,整个休息室静了三秒。
罗妮围着它转了三圈,最后只敢用指背碰了一下扫帚柄。“好扫帚。”她说,声音有点发紧,“你别辜负它。”
“你第一个坐。”哈利说。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好在休息室正乱着,没人注意。只有罗妮看见了,她没说。
“摔了算谁的?”她把扫帚推回给他,“比赛完再说。”
那天晚上,罗妮做了两件很小的事。她把哈利队袍袖口上冒出来的一根线头剪掉了,又用湿布把他扫帚柄上的灰擦干净。她做这些的时候非常自然,像在家里替哥哥们收拾东西那样。
“谢了。”哈利说。
“嗯。”她继续擦。
训练在星期二早上六点,天还是黑的,球场上的泥能陷进去半只鞋。
罗妮和赫敏坐在看台最下面那一排等。赫敏带了一本《魁地奇溯源》,一边看一边在膝盖上的本子上写东西。
“你写什么?”
“传接的次数。”赫敏说,“这样比赛的时候我就知道谁该在什么位置。”
罗妮看了她一会儿。她本来想说“谁会记得住这个”,最后她说的是:“你借我两页。”
训练结束,哈利从场上下来,头发和眉毛上都是泥。
罗妮站起来,把他的外套举起来。她已经抱着它坐了一整个早上。
“给。”
“哎哟。”弗雷德从后面挤过来,看了她一眼,“我们队的新人,第一天就有人替他拿外套。”
“是啊,”乔治立刻换了一个温柔得很难听的声音,“我也有外套,怎么没人替我拿。”
罗妮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把外套按进哈利怀里,坐回去,拿赫敏的书挡在脸前面。
赫敏在旁边翻开本子,很认真地写了一行。
“你又写什么?”
“天气,”赫敏说,“还有风从哪边来。”
斯莱特林地窖那一周很安静。
德拉科娜没有再去走廊上堵人,也没有再看罗妮卡·韦斯莱一眼。潘西为此不太适应,问过她两次要不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不用。”德拉科娜把手里那支笔转了一圈,“嘴没有用。”
她换了办法。
星期三早上,哈利在自己的位置上发现了某天训练时丢掉的一只右手手套。
手套是干净的,他自己曾在破口上缠过一圈线,缠得很草。但现在那道口子被重新缝过了,缝得很细、很密,像新的一样。
他把手套翻过来看了一眼,问旁边的罗妮:“这是你缝的?”
罗妮看了一眼,摇头:“不是我。”
“哦。”他说。
他把手套翻过去看了一会儿,放进了袍子的口袋里。那天早上他没有再提这件事,罗妮也没有。
德拉科娜把自己盘子里那片吐司掰成了两半,一半都没吃完。父亲的信是星期三下午到的。还是那个格式:一,学业;二,人事;三,需要。
一,学业:无异议。二,人事:不够。三,需要:无。
最下面还有一行,是父亲自己的字:继续。不要让我再等一年。
德拉科娜把信折起来,放进内袋。内袋里还压着那盒糖渍栗子,糖早就化了,黏在盒角上。她隔着一层布按了按。
比赛前的星期五,礼堂门口,德拉科娜把这周的最后一次堵人用掉了。
罗妮抱着一卷手绘的横幅从门厅过,赫敏在旁边替她拿着浆糊刷子。横幅上是罗妮的字,歪歪扭扭:格兰芬多必胜。角上画了一只狮子,画得像猫。
“韦斯莱。”
罗妮站住了,赫敏也站住了。
“你的狮子,”德拉科娜说,“是你哥哥画的吗?这么难看。哦,我忘了,你家的东西本来就是一轮一轮往下传的。”
“是我自己画的。”罗妮说。
“看得出来。”
旁边有人笑。
赫敏往前站了一步:“你堵在礼堂门口评价别人的横幅,是因为你们院没有人给画吗?”
笑声变了方向。
德拉科娜看向赫敏,看得很慢:“格兰杰。羽毛第一个起来的那个。”她说,“你这么会念书,念没念到一条规矩——有些桌子,是生下来就定了谁坐的。”
“念到了。”赫敏说,“一七三六年那本书里也写了,定下那条规矩的人,后来被自己的客人在餐桌上下了毒。你想听出处吗?”
潘西在旁边倒抽了一口气。
德拉科娜的手指在袖口里掐进掌心。她张开嘴,那句最顺手的、关于出身的“泥巴种”已经排好队——
“旗子给我吧。”
哈利从门厅那头过来,头发上还带着训练场的泥。他走到罗妮旁边,把那卷横幅从她怀里接了过去,动作自然得像接自己的书包。
“伍德说挂球场边上。”他对罗妮说,然后才转向德拉科娜,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赫敏,“你们聊完了吗?我们要去挂旗子了。”
他没有吵,没有回敬,甚至没有提高声音。他只是站到了她们那一边,把话题收了。
德拉科娜看着那只横幅到了他手里。她忽然发现,这比任何一句回嘴都难接:他把自己算进了她们那边,算得毫不费力。
“请便。”她说。
三个人走了。罗妮走在哈利左边,一路上在跟他说那只狮子哪一笔画坏了,哈利说像猫挺好,猫比狮子凶。赫敏走在另一边,说猫科动物的攻击性跟体型没有直接关系,两个人都没在听。
德拉科娜站在原地,把那一句没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晚上记账的时候,她在“人事”那一栏停了笔。这一笔的格式她怎么也填不对:被堵住的是她们两个,往后退的却是她。
第一场比赛在星期六。
那天的早饭没有人好好吃,礼堂里从早上开始就不安生。有人把整条长桌的面包往前推,说“今天赢定了”;有人把斯莱特林的旗子挂在椅子上,被麦格教授走过来命令摘掉;赫奇帕奇的学生什么也不说,只是往格兰芬多那边看。
罗妮的手从早上就是凉的,她早饭只吃了两口。她比自己上场比赛还紧张,这一点她那天怎么也想不明白。
看台上风很大,罗妮她们的位置是弗雷德和乔治提前抢下来的:最下面那一排,正好在格兰芬多的球门下面,抬头能看见整个球场。
赫敏抱着那本书坐在中间,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她给罗妮画了一张图:球场画成三个圆,球门画成三条竖线,最下面写了一句,如果找不到那个影子,就先看裁判的手。
“你怎么连这个都写?”
“不然我看不懂。”赫敏说。
球场对面是斯莱特林的看台。德拉科娜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这个位置是她自己挑的:从这里看过去,格兰芬多的替补席和看台最下面那一排,都在她的视野里。
她告诉自己,她坐在这儿是为了看清波特飞得怎么样。父亲的信里“人事”那一栏还空着,她得写点实的。
李·乔丹的解说在看台上方滚过去:“……双方都升空了。顺便说一句,格兰芬多看台那个举横幅的一年级,韦斯莱家的,横幅画得一般,但韦斯莱比横幅精神多了……好的麦格教授,我不说了。” 罗妮羞的把半张脸埋进了围巾里。 只听见哨声一响,所有扫帚一起升上去。
罗妮一开始什么都找不到,她只看见红袍子在球场上来回穿,分不清谁是谁。她按着赫敏写的那句去看裁判的手,裁判吹哨的时候,她终于看见那个最小的影子从球场那一头掠过去,掠得低,几乎贴着草皮。
第三次哨响之后,场上出了点问题。
看台上的人先是没反应,然后有人站起来了。罗妮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在前排的横木上,她一点都没感觉到疼。
那把扫帚在球场中间翻了一下,不是他在做动作,他的两只手都抓在扫帚上,扫帚自己在往一边转,转得很急,把他整个人甩成了一条线。
看台上开始吵,有人在喊,有人在问那是谁在干什么。
赫敏的手抓住了罗妮的手,抓得很紧,指甲都掐进去了。
罗妮一动不动,她盯着球场中间那个影子,她这辈子没有这么用力地看过任何东西。
后来所有人都说那只是几分钟,几分钟里谁也说不清发生了什么,他们只记得最后那一下:扫帚突然不再转了,那个最小的影子从人堆里冲出来,一路往下,落到泥地上,滚了半圈,坐起来,一只手举起来。
手心里有一个金色的东西在动。
看台上先是静了半拍。然后整座看台一起喊起来,喊得比那天的风还响。
人群往看台下面冲,弗雷德和乔治从横木上翻了过去;赫敏一边收那本书一边被人流推着走。
罗妮没有下去。
她站在原地,两只手抓着前面那根横木。她的眼睛有点热,她很确定那不是因为风。
下面的人把哈利围住了,有人抱他的头,有人拍他的背。他在人群里被推来推去,站起来又被人按住,最后他自己往上抬了一下头。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的头,越过球场,越过看台下面那一排,一直往上,找到了罗妮站着的那个位置。
罗妮的右手抬起来了一下。她本来想挥一挥,或者想做点什么。
她把手放下了。
隔着一整个球场,她看见他抬起手,很快地挥了一下。
球场的另一头,斯莱特林看台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德拉科娜没有走,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今天她一句话都没有说,一个人都没有堵,什么都没有做错。她只是坐在一个自己挑好的位置上,看了一场比赛。
她看到的东西不多,只有最后那一秒。那个人从泥里坐起来,抬头往看台上面看。他看得那么快,那么准,他没有在看人群,他在找一个位置。
只是那个位置不在她这边。
散场以后,她在回去的路上把这件事记了一笔,像记一个数字不对的地方。
第一笔:她今天什么都没做,所以这一场不能算。第二笔:他赢了以后抬头找的地方,她坐在他看不见的那一头。第三笔:她连“输”这个字都写不进那封信里。
晚上她写这一周的信。“人事”那一栏,她的笔停了很久,最后写下来的是一句真话:
“比赛赢了,是格兰芬多。他身边的人很多。”
她看着这一行,看了很久。它不好看,也没有用,父亲要的不是这个。
她把它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按计划继续推进。
写完她合上信,坐到窗边。湖底的黑水还在窗外慢慢地晃。
冬天要来了。